两人相对静坐。
江水缓缓流过,茶摊边人声嘈杂,却掩盖不住心头的沉重。
许久后,文启山缓缓开口:“我近来常想,在中原做事,处处受官府掣肘。”
“只是稍微联络几个同道,巡防营便上门盘查。”
“西澳不同。那里有自治疆土,有舰队镇守,朝廷的手伸不过去。”
周安诧异地看向他:“你打算去澳洲?”
“我不会走。”
文启山摇头。
“中原的劫难,终究要在中原消解。”
“但西澳可以是一条退路。”
“日后天下大乱,若要收拢流民、囤积物资、积蓄力量,总要有一处朝廷管不到的容身之地。”
周安沉思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有理。”
“这几日我去打探移民登记的门路,摸清航期,也摸清他们接纳流民的整套规章流程。”
文启山提醒道:“谨慎些,万万不可张扬。”
周安轻轻应下。
暮色渐渐铺满江面。
远处舰队的轮廓慢慢隐入暗色,只剩桅杆顶端的航行灯亮起一点微光。
那点光随潮水轻轻晃动。
文启山与周安作别后,独自返回城内医馆。
推门,点灯。
他坐到桌前摊开纸笔,伏案写了许久。
今日所见舰船形制、移民登记流程、流民心绪、洋船避让、官府态度,他一条条记下。
写到最后,他在纸页末尾落下一行判断。
清廷腐朽,不可托付家国。
西澳自强之路,可为来日之鉴。
搁下笔时,窗外已彻底沉入黑夜。
———
三千里外。
北平,紫禁城。
军机处值房之内,两份八百里加急奏报摆在长案正中。
室内气氛压抑而凝滞。
第一份,是两广总督加急奏折。
奏折称:西澳出动七艘新式铁甲舰巡弋虎门海面,舰船装甲、火力、航速皆超过北洋各舰,全系西澳本土自主建造。
其跨洋航运通畅,以坤甸为沿途补给港口。
东南沿海流民争相登记出洋,民间震动极大,请圣上示下处置办法。
第二份,是朝鲜使臣第二次求援急报。
日军在仁川大举增兵,边境巡逻队配发实弹,正不断向前推进。
日方外交照会措辞傲慢,战火一触即发。
朝鲜恳请天朝速拨军饷,增调精兵入朝布防。
军机大臣们依次传阅两份奏报。
众人分列左右落座,面上凝重,心底却各有算盘。
礼部侍郎率先起身奏道,语气里满是轻慢与不屑。
“区区海外流亡弃民,拼凑数艘铁壳船,便敢在天朝海疆耀武扬威。”
“两广总督不思强硬弹压,反倒在奏折里抬高逆民声势,失了封疆大吏的风骨。”
“依臣看,此辈远隔重洋,根基浅薄,不值得朝廷耗费心神。”
“只需严令各地修缮旧炮台,禁止官民与其往来,冷置不理便可。”
几名宗室王爷立刻附和。
他们嘴上说的是天朝体面,心里算的却满是算计。
若朝廷真重视海疆,增拨海防经费,内务府供给、宗室俸禄,都可能被削。
更要命的是,经营海防多半要倚重汉臣。
汉臣兵权一重,满洲朝堂的根基便会被动摇。
所以西澳必须被说成“不值一提”。
越轻越好。
一旁的一位满洲八旗都统更是冷笑出声,讥讽两广总督胆小,被几艘船吓破了胆。
可他心里比谁都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