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0章 商采良种(中)

刘二柱左右飞快扫视一圈,确认附近没有地主家丁巡逻,才压低嗓音,眼底藏着一丝微弱期盼:

“前阵子听走货货郎说,南边有大船去往西洋一处华人地界,做工按月结算工钱,管吃住。

我家小娃今年八岁,开春染上风寒,日夜咳嗽,抓一副草药就要两百文,家里一文余钱都挤不出来,硬生生拖到现在,身子虚得下不了地。

要是真有稳妥门路,我拖家带口都愿意走,再苦再累也比在这里等死强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,他又猛地闭紧嘴巴,生怕隔墙有耳,招来祸事,低下头闷头薅草,不再多言。

陈怀安安静听完,轻轻点头,没再多追问,起身往村内深处走,路上遇见第二位老农孟老头。

老人年过六十,大半牙齿脱落,说话漏风,脊背被常年劳作压得佝偻,独自坐在田边土坡发呆,望着不远处被洋教堂圈走的大片公田,眼底满是无力。

“这片田地原本是全村共用公田,祖祖辈辈分摊耕种,前年洋教士拿着官府文书强行圈占。

但凡入教的农户,所有赋税、摊派全部免除,还能独占主水渠水源灌溉良田;

我们这些普通农户,既无减免,水渠水流还要被教民刻意截流。

去年秋收过后,村里十几户受害人家凑银两写状纸,结伴去县衙告状,你猜最后怎么判?

官老爷直接定我们聚众寻衅滋事,差一点全部锁入大牢,最后花光积蓄打点才得以脱身。”

孟老头说着,浑浊眼眶慢慢泛红,枯树皮一样的手微微发抖:

“那条水渠,是我爹那一辈全村人一锹一镐挖出来的,到头来反倒便宜洋人,无处说理啊。”

往前走不远,田垄间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独自锄草,陈怀安过去搭话。

妇人说去年秋冬,县衙强行征召无偿徭役修河堤,她丈夫被衙役抓走,一走大半年杳无音讯,家里租种的六亩旱田全靠她一人撑着。

上游核心水渠被本地教民私自垒土封堵,自家田地常年缺水干裂,庄稼年年减产大半,她上门和教民理论,反倒被随行衙役一把推倒在地,浑身磕出淤青。

“那些差人直说,洋大人发话的事,我们平头百姓告到天边也没用,只能自认倒霉。”

妇人垂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,说话声音越来越低,眼里藏着无尽委屈,眼泪砸在脚下泥土里,转瞬被吸干。

陈怀安站在田埂上静静听完全部遭遇,心里沉甸甸的。

路过村口老槐树侧边巷子,四五个青壮年农户挤在墙角低声嘀咕,不敢高声,句句都在控诉洋教横行霸道。

众人只想联合全村写联名状,递去府衙请求驱逐本地洋教士,没有打砸教堂、伤人闹事的念头,只求收回被抢占公田水渠。

可上个月隔壁村落有村民当众痛骂洋人,当天就被衙役抓捕,大堂之上重打二十大板,才准释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