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八九一年十月底。
即墨县、金口港咸涩刺骨的海风卷着细碎浪花,推着商船缓缓靠上石质码头。
船身撞出沉闷的咚响,陈怀安单手扶着冰凉的木船舷,视线看向那片灰蒙蒙的故土。
岸边栈桥石头坑坑洼洼,长年被海水泡得发黑,缝隙里缠满腐烂海草。
滩涂横七竖八瘫着五六艘破旧小渔船,船板开裂漏缝,桅杆歪歪斜斜;
一张张破旧渔网胡乱搭在岸边木桩,被海风刮得来回翻飞,鱼腥味、烂泥味混杂在一起,直直飘到船上。
码头上只有三两个衣衫破烂的苦力蹲在石阶抽烟,看见这艘体量不小的商船,全都直勾勾望过来,眼神里藏着麻木又贪婪的光。
一晃整整十年。
陈怀安指尖摩挲着船沿粗糙的木纹,过往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二十岁那年,他就是在这座码头被同乡贩子哄骗,说海外有矿场管吃管住,干半年就能攒下盖房娶媳妇的银子。
他家里当年旱涝接连不断,地主催租、官府逼捐,爹娘饿得卧床不起,走投无路才动了外出谋生的心思。
谁知上船瞬间,几条壮汉直接冲上来,粗麻绳死死捆牢他的手脚,脏麻布粗暴塞进嘴里,连挣扎呼救的机会都不给。
狭小闷臭的船舱底层塞了八九个和他一样被骗的同乡,空气浑浊闷热,满地呕吐秽物。
整整半个月航程,吃喝只有发潮的麦麸饼,喝水限量,稍有动弹就是一顿拳打。
等到船只停靠西澳矿场,他们才明白所谓做工,是拿命换粮的无偿苦力。
漆黑潮湿的矿洞一待就是两年。
每日天不亮就被皮鞭驱赶下矿,弯腰弓背抡镐刨矿石,一天十四个小时没有停歇。
三餐只有一块硬得硌牙的发霉杂粮饼,一瓢沉淀满泥沙的浑水。
矿道常年渗水,身上粗布衣服永远湿冷,后背一道道白人监工皮鞭抽出来的血痕,旧伤未愈又添新伤。
身边同乡扛不住矿难、饥寒、殴打,一个接一个倒在矿道里,断气之后监工连薄棺都不肯给,直接让人拖去后山乱葬岗草草丢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