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八九一年八月,德国埃森的雨在八月就没停过。
克虏伯冶金试验工厂的烟囱,被雨水刷得发暗,冒出的煤烟都湿哒哒地贴在空中,散不干净。
厂房里,蒸汽管道嘶嘶地漏着气,混着电弧炉特有的刺鼻臭氧味,还有金属淬火时“嗞啦”的怪响。
总工程师海因里希·穆勒站在三号电弧炉前,护目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。他手里攥着一份刚出炉的报告,纸页被汗水浸得有些软。
“又裂了。”他把报告拍在控制台上,声音低沉,仿佛盖过了炉子的轰鸣。
旁边,一名年轻工程师正在调整电极高度,闻言手一抖,炉内电弧猛地跳了一下,蓝白色的火光照亮他发白的脸庞。
“师傅,这批试样……韧性数据还是上不去?”
穆勒没答话,走到旁边的冷却水槽边,用铁钳夹起一块刚淬过火的钢坯。
钢坯乌沉沉的,表面有细密的水珠。他用锤子轻轻敲了敲,声音有些发闷。
“听这声音,”穆勒把钢坯放回槽里,他心里就有数了。
“硬是够硬,但脆得跟渣子似的。真上炮膛,打个几十发,膛线根部准出裂纹。运气差点,整根炮管得炸开花。”
年轻工程师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。
一年了。整整一年。
一年前,他们拿到西澳人“赠送”的那门120毫米镍铬钼合金钢炮。
拆开、化验、反推。克虏伯最好的化学师,用湿法检测一遍又一遍,终于确认了三种核心元素:镍、铬、钼。
方向是对的。
问题是配比。是添加顺序。是那个“温度必须达到多少度,然后保持一段时间,再分段淬火”的含糊描述背后,到底藏着多少细节。
他们试了。试了几十种比例,上百种热处理曲线。电弧炉日夜不停,钢水一炉炉地倒,钢坯一块块地切、锻、淬、回火、上试验台。
结果永远在“差一点”的地方崩盘。
“问题到底出在哪?”穆勒盯着炉子,声音像是问自己,也像是问空气。
他忽然转身看向身后不远的发电机房里,巨大的三胀往复式蒸汽机正轰隆隆地运转,带动着两台交流发电机。
发电的嗡嗡声频率不稳,像得了疟疾的人在打摆子。连接电弧炉的粗电缆,随着电压的起伏,时而绷紧,时而松弛。
脑子忽然灵光一闪,这就是症结。
西澳能稳定冶炼顶级合金钢,靠的是什么?
绝对不是更好的配方——他们测出的元素已经八九不离十。
也不是更玄奥的热处理工艺——欧洲在热处理上从不落后。
唯一无法解释的变量,是“稳定供电”。
极致的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