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驼机卡车拖着粗糙的尾烟,一路狂颠着驶入军港驻地。
车厢栏杆被硬木板摩擦出刺耳的动静,风沙混着海腥气糊了满脸。下车时,克莱门斯扶着车沿,脚底板连带着小腿肚还在发麻。
一行人被引回红砖楼的会议室。刚落座,德方三人便顾不上整理沾灰的外套,自顾自聚在长条桌一角复盘全天的行程。军工顾问把一本涂得墨迹斑斑的记事本摊在桌面上,上头密密麻麻画满了白天实弹打靶的火炮复进机构草图。
欧洲陆军并非没有管退式火炮,技术原理算不上不可逾越的天堑。军工顾问看重的是另一件事:西澳火炮在连续高强度的无烟药催发下,液压复进机构运作顺滑无比,炮身表面在高温炙烤后竟连一丁点回火变形的症状都找不出来。
这等冶金火候,才是关键。
克莱门斯握着钢笔,想将实测的骇人威力与技术细节通报柏林,可身处异国他乡,军事管制区内的情报传递成了最大的麻烦。总不能指望邮船漂上两个月。
坐在对面的钟途把玩着粗瓷茶杯,把德方几人的局促看得一清二楚。他将茶杯磕在木桌上,主动搭了腔:“诸位今天看了不少咱们这儿的实物,想必着急要尽快跟欧洲那边通个气吧,这合乎情理。”
克莱门斯抬头,没急着搭茬。
“本地有一条架设好的有线电报直通博斯。”钟途伸手在那张南洋地图上虚划了一条线,“博斯海底铺了跨洋电缆,能一路连通到新加坡。领事先生手头要是有绝密级的内容,我们乐意提供专线。你们先用全密代码把急件拍到博斯,在那头经由海底电缆发往新加坡,我们帮你转送德国领事馆,最后让领事馆自己转递柏林。”
这套方案抛出来,克莱门斯长出一口气。能用本国领事馆中转,哪怕中间要借用西澳的通讯站,只要全篇加密,也不怕对方截获破译。
克莱门斯当场表示感谢,拉着武官和顾问连夜草拟密电。电文极尽详实,把舰用、陆用管退炮的射击参数、无烟发射药的钝化稳定表现,以及那种当场摔砸都不炸的军用级高爆炸药效果全部列出。临结尾,克莱门斯加了一句核心请示:在保底换取两款火药工艺之外,能否扩大筹码,额外向西澳求取炮钢冶金技术及通商优待特权。
密封的电文当夜便顺着钟途说的线路,一路畅通无阻越洋而去。
隔了一日,跨洋电报原路折返。
柏林的回复带着威廉二世一贯的强硬与少见的克制。译出的密文摆在克莱门斯案头,指令极其清晰:谈判第一要务,不惜代价拿下无烟发射药与大威力炸药全套图纸工艺。炮钢技术可以开口试探,但西澳一旦展露拒绝姿态,必须立刻收手,严禁因贪得无厌激怒对方导致火药交易泡汤。至于采买成品火炮的计划,照常推进,不得延误。
有了皇室的首肯,正式会谈的场地选在了军港行政办公处的三楼。
长桌两侧,苏文轩铺开几套双语对照的文本框架,陈铁与钟途落座。钟途翻开文件夹,直入正题。
军工顾问最按捺不住,记着柏林的指令,刚过完几个表面说辞,便将话题强行拐到了炮钢上头。
“贵方的陆炮和舰炮,身管抗压与高温强度令人叹服。德意志帝国愿意在现有条款上,多出五十万英镑,或者对等价值的工业机床,单买这项冶金配方。”
话音落地,谈判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钟途连眼皮都没抬,合上手里的文件,指节叩击着桌面:“技术转让有它的边界。火药我们可以谈,炮钢的事连提都不用提了,多少机床都不换。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。”
话说得很死,不留半点转圜。
顾问尴尬的干咳了两声,立刻按照柏林“见好就收”的嘱咐缩了回去,没再多讲。
跨过了这个试探的坎,接下来的主体条款推进得出奇顺畅。
德方白纸黑字承诺,永久放弃对新几内亚东部地区的主权声索,全面撤出官方建制。西澳作为回报,同意接管拉包尔当地诸如德属新几内亚公司、各类种植园及个人房产,德籍侨民人身安全受自治政府律法保护,只需按规章缴税,商号照常运转,绝不允许针对性的清算没收。
相对应的,西澳将在协议落笔生效后,当面移交两款新式火药的全部化工图纸与生产工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