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钢药并行

化工厂实验室,二月下旬,午后。

沈钦安把一只试管搁在架子上,往后退了半步。

试管里的液体是淡黄色的,安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但他知道那东西有多大的脾气。

就在三天前,隔壁操作间里,一个学徒在清洗残料时手抖了一下,碰翻了一只装着同类样品的瓷碟。碟子摔在地上的声响不大,但沈钦安在门外听见时,整个人僵了半秒。

学徒没事。碟子里的量太少,连火花都没溅起来。

但沈钦安当晚把那个学徒调走了,换了一个手最稳的老技工顶上。从那天起,他在实验台前放了一面小镜子——不是照脸的,是用来观察身后有没有人靠近的。搞这种东西的人,后背不能对着门。

“问题在这里。”他转向钟途,声音没有情绪,像是在汇报一个跟他无关的事情。“硝化棉合成出来了,含氮量也到位了。但残酸去不干净。只要里面还有一点游离酸,时间一长就自分解,分解产生热,热又加速分解,最后——”

他顿了一下,用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。

钟途接上:“炸。”

“对。”沈钦安说,“而且不是点着了炸,是放着放着自己炸。我现在做出来的这批料,不敢装药,不敢试射,搁在库房里就是个定时的炮仗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拉——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指甲盖刮过木头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。

钟途在椅子上坐下来,搓了搓手背。

他脑子里能翻出来的东西,都是碎的。当年读书时扫过的段落,网上看过的科普视频,论坛里跟人抬杠时顺手查的词条——零散到不成体系。但碎片有时候比整块更好用。你不知道全貌,但你知道方向在哪儿。就像在黑屋子里找门,不用看见整面墙,摸到门框就够了。

“除酸是第一步。”他说,“碱洗。碳酸钠应该能中和游离酸。”

沈钦安皱眉,在心里转了一圈。碳酸钠是弱碱,中和硫酸和硝酸的残留理论上没有问题,但浓度、温度、浸泡时间——这些变量哪一个没调对,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。

“可行。”他说,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是稳定。”钟途说,“我记得有个说法,石蜡能压住它,隔绝空气,减缓分解。”

沈钦安沉默了几秒。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当年在南洋范德伯格作坊里见过的工艺。石蜡包覆,他见过用在黑火药存储上的类似思路,隔绝水汽和氧气,原理是相通的。但硝化棉比黑火药敏感得多,石蜡层的厚度和均匀度都要重新摸索。

“能试。”他说,语气比刚才多了一分慎重,“但光稳定还不够。这东西要装药,就得成型;要成型就得胶化造粒。散着的硝化棉像一堆棉絮,你没法往弹壳里塞棉絮。”

钟途靠在椅背上,把“溶剂”两个字在嘴里咬了一下。

记忆里有个模糊的影子。是某次刷手机时看到的一段话,还是课本上某个角落里的脚注?他抓不住来源,但那两个关键词还在。

“跟乙醇有关。”他说,“我只记得有人说过这一点,具体配比不知道。”

沈钦安一下站直了。

他的眼神变了。刚才还是一个谨慎的技术员在做汇报,现在变成了一个猎人闻到了血腥味。他猛地抽过桌上的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,写下两个词,用力划了个圈。

“无水乙醇加乙醚。”他说,声音里多了一种被压着的兴奋,“这个我在南洋见过用来溶橡胶的配方,两者混合后渗透性极强,能把致密的天然胶都泡软。如果能让硝化棉在这个溶剂里溶胀、软化,再挤压造粒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眼神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。那双眼睛盯着墙壁,瞳孔微微放大——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拽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
钟途没有打断。

过了大约十秒,沈钦安重新开口。这一次他的声音稳下来了,一条一条往外念,像是在心里已经把整套流程跑了一遍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