亨德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“这次交易金额太大。跨洋电报被戴英人监控着,信件走海路要两个月。”
钟途的声音沉下来了:“我信不过远距离的消息,我得派自己人去美利加,全程盯防。”
他没有看亨德森,而是朝门外扬了扬下巴。
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马刀走了进来。
他比半年前壮了一圈。脸上的棱角更硬了,颧骨下面的肉紧绑绑地贴在骨头上,像一把刀被反复磨过锋口。
左手按在腰侧的刀柄上,右手自然下垂,五指微张。
这是斥候在随时准备出手时的标准姿态。
他进门之后没有说话,也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靠着门框站定,眼睛不紧不慢地在杜克洛和亨德森身上各扫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亨德森是跑过赤道线、见过加勒比海盗的人,但被这一眼扫过的时候,他叼在嘴角的雪茄不知怎么突然就不香了。
“工程师鲍尔同行。”
钟途指着马刀对亨德森说道:“鲍尔负责到了美利加之后挑机器、验图纸。马刀带五个精干弟兄跟船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,像在布置一件稀松平常的任务。
“他们只管两件事。第一,护着鲍尔的人身安全。
海上不太平,戴英的特务已经在盯他了,上次那条巡洋舰拦截的事你们也看见了。
在美利加本土,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不会下黑手。”
“第二嘛……”
钟途的目光从马刀身上移到亨德森脸上,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。
“也替我看住你。要是到了那头你不办事、拖工期、以次充好……马刀手里的刀,可不认美利加护照。”
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马刀动了一下。
不是什么大动作。他只是用拇指把刀鞘里的刀顶出来了半寸,露出一指宽的刀刃。
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正好打在那半寸刀刃上,反出一道白光。
亨德森的后背爬上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他在椅子上不自觉地挪了一下屁股,距离马刀远了三寸。
“钟,伙计。”
他干笑了两声,嗓子明显发紧了。
“咱们做生意一向讲究信誉。大可不必,大可不必……”
“先小人,后君子。”钟途没接他的话茬。
马刀把刀无声地推回鞘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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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笔交易定完,苏文轩在笔记本上画了三道横线。
线下面还有最后两个议题。
钟途没有起身,但坐姿换了。
他往椅背上靠了靠,双手十指交叉扣在腹前,像是从“军火商”模式切换到了“雇主”模式。
“你们回程,顺便帮我办两件事。”
他先看杜克洛。
“欧洲那头。鲍尔之前拟了一份名单,他在基尔皇家船厂的老同事、老弟兄,有些退了役,有些被裁了员。
杜克洛,你走新加坡的电报网络联络你在欧洲的合伙人,照名单去挖人。
船舶工程师、高级钳工、懂锅炉装配的大师傅,给高薪。
普通熟手,一个人头给你两百镑中介费;拔尖的技术骨干,五百到一千镑。”
杜克洛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,但他拿帽子的手加了两分力。
两百镑一个人头,要是能整船拉过来三五十个……
光中介费就够他在马赛买一栋带花园的石头别墅了。
然后钟途转向亨德森。
“美利加那头更简单。你们那边前年《排华法案》刚过,不少在码头和工厂吃饭的华人劳工一夜之间丢了饭碗。
只要是船匠、木工、铆工、懂点机械维修的,尽管招募往你船上装。
白人熟练工要是愿意来打工也成,不分种族。一样的价码。”
亨德森这回没有拍桌子。他在心里极快地过了一遍西海岸几个大港口。
旧金山、西雅图、波特兰,那些唐人街里确实挤着大把没活儿干的华人老师傅。
以前嫌赚头太薄懒得碰,现在有人按人头给钱……
“好说好说。”他把雪茄叼回嘴角,恢复了商人的热情。
但钟途没有让他们离开。
他从桌下抽出一沓早已起草完毕的章程,厚厚的,至少七八页纸,封面上用毛笔写了四个大字:移民章程。
他把这份文件推到了杜克洛面前。
“这是今天的重头戏。”
钟途的声音放缓了。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、很久的事情。
“当前西澳有十五万人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十五万矿工,大老爷们占了九成以上。
没有多少女人,没有小孩,没有家庭。这不像一个地方,像一个大型劳工兵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