硝烟散尽。
八千多名幸存的远征军士兵,此刻像一群被抽去了脊梁骨的丧家犬,排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。他们丢下沾血的刺刀,颤抖着解下白色的牛皮弹匣装具,将曾经视若生命的马蒂尼·亨利步枪,绝望地扔进前方的空地。
步枪磕碰,木托与钢铁堆叠的脆响在峡谷里回荡,很快便堆起七八座三米多高的“铁山”。
陈铁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,像一尊铁塔般站在路口。他身后的三团士兵,大多衣衫破烂、满脸黑灰,有的甚至头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。没有任何人发出欢呼,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发红的眼眶。
就是这群平时在矿井里挨皮鞭的华工,现在用冷冰冰的枪口,死死指着那些几小时前还要把他们生吞活剥的红衣常备军和仆从军。仇恨、狂喜与难以置信,在每一个华工的眼底燃烧。
他们打赢了。把两万洋人正规军,全埋在了这里。
李书堂拿着一本翻皮册子,踩着咯吱作响的碎石,快步走到高处的岩石上。
“钟哥,清点完了。”李书堂强压着语气的波澜,但拿着炭笔的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抖,“活着的俘虏一共八千一百二十六人。其中红衣常备军一千九百人,剩下全是仆从军。轻武器缴获七千多支,子弹估算还有不到三万发。”
李书堂咽了口唾沫,翻过一页:“重武器基本绝收。二十四门野战炮全压在窄口那边的乱石坝下面,连带后勤大车全被铁柱炸山砸扁了。加特林机枪收拢了十一挺,枪管基本都打废了,铁柱说拆东补西,修修还能凑出五六挺。”
钟途负手立于崖边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,海风吹拂着他沾满火药味的粗布短打。他的右手背在身后,没有人能看到他被汗水湿透的手心。
“战损多少?”
“……三团顶在正面,伤亡最大。”李书堂顿了一下,声音闷了下去,“阵亡八百一十人,重伤两百。一团和二团阵亡两百七十四人,伤一百二。弹药消耗超过六成,阔剑已经快空了。”
一千多条人命。
钟途用力咬紧后槽牙,口腔里隐隐泛起血腥味。在后世,这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;但在今天,这是一千多个喊过他“钟哥”的鲜活汉子。他心里在疯狂滴血,但脸上依旧平静。在十几万人眼里,他是领袖,他不能露出半点脆弱。
他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。
此时,下方的阵列分开一条路。两名高壮的华人老兵端着枪,押着一名戴着上校领章的白人军官艰难走来。
布朗宁军服褶皱,胸口满是干涸的血迹和泥灰。他停在钟途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抬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,死死盯着上方的男人。
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。
“我是钟途。”钟途居高临下看着他,字正腔圆且带着标准伦敦腔的英语脱口而出。
布朗宁眼角猛地跳动了一下,脸上的愕然一闪而过。他原以为统领这群暴徒的是个野蛮的土医或粗鲁的工头,却未曾想,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服、身上找不出一丝将官气息的华人,竟能说出如此流利纯正的英语。
“蒙塔古·布朗宁。”布朗宁声音沙哑,带着不甘的苦涩,“阁下的战术令人印象深刻。从黑脊岭到盘蛇岭,再到铁壁峡谷,你算准了我们每一步的弱点。我……输得无话可说。”
钟途根本没接他的恭维。他的目光越过布朗宁的肩膀,冷冷落向后方。
四个华工正抬着一副简易木担架走过来。担架上躺着新任远征军总司令——罗伯茨少将。他的右肩缠满被血浸透的绑腿布,脸色惨白如纸。听到周围的动静,罗伯茨猛地睁开通红如恶鬼般的双眼,死盯着那一群居高临下的华人。
“黄皮叛匪!!!”罗伯茨嗓子里挤出漏了风的嘶吼,身体猛地绷紧试图坐起来,“戴英帝国绝不会放过你们!海军的舰炮会把博斯港炸成平地!下一批远征海军会把你们所有人,像死狗一样吊死在树上——”
“砰!”
旁边负责看押的一名华人老兵,眼神一狠,直接抡起枪托,狠狠砸在罗伯茨脑门上。巨大的冲击力让罗伯茨一阵眩晕,闷哼一声跌回了担架上,痛得直翻白眼。
“少将阁下。”钟途看着他,表情冰冷得如同在看一具尸体,“你现在的身份,是战俘。西澳目前由华人自治委员会接管。你们那个所谓的帝国想做什么,是帝国的事。但你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……”
钟途微微倾身,声音压抑着实质性的杀意:“是我说了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