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六章 画壁梵音度世人

田尔耕阴恻恻道:“可惜传到南宫未成这一代,一场大火将南宫世家烧得片瓦不存,从此在武林中除名。“

南宫未成神色黯然:“那场大火......并非天灾,也非他人所纵,乃是南宫未成亲手点燃。“

南宫破难以置信:“爹,您记错了!南宫世家是遭朝廷查抄,东厂番子纵火焚庄!“

南宫未成凝视儿子:“你当时年幼,如何记得真切?南宫世家虽为皇族后裔,百余年来世人皆不知其宗室渊源,连庄中仆役也不知晓。那日我自外归家,发现书房遭窃却未失一物,料定东厂耳目已至,南宫世家大难临头。只得先将你送往毛皮大箐,拜在四裔大长老门下。“他苦笑一声,“先祖太过文弱,才让燕贼篡位。让你从小与毒物为伍,方能练就狠辣心性,将来才能领袖群伦。“

“送走你后,我将山庄付之一炬,制造家毁人亡的假象,连夜易装出逃。东厂番子穷追不舍,千里追杀,几度险丧屠刀之下。最后躲入一间寺院落发出家,方才逃过一劫。南宫家四十几条人命,虽为东厂所逼,却终究死于我手。唯有日日诵经,夜夜忏悔......“

南宫未成语气平淡,仿佛在诉说他人故事,眼中却难掩愧疚。

南宫破怒火中烧,指着田尔耕厉喝:“东厂鹰犬以抄家灭族为乐,这血债也要算在你们头上!你不是要请功吗?先去阎王那里报到吧!“话音未落,人已如离弦之箭扑向田尔耕。

田尔耕虽号称东厂第一高手,邪功深不可测,但身处这诡异洞窟,面对南宫父子联手,也不免心虚,后悔方才得意忘形。眼见南宫破来势汹汹,只得全力应战。

二人一个毒功精湛,一个邪术诡异,这番恶斗直打得洞中石走砂飞,劲风四溢。转眼数十回合,竟难分高下。

激斗至紧要关头,二人双掌相对。田尔耕料定南宫破不知大罗摄魂掌的厉害,初时装作比拼内力,突然劲力尽收,将南宫破掌力尽数吸入体内。霎时间身躯暴涨数倍,头顶白气蒸腾,宛如一个大蒸笼。

南宫破大惊失色,只觉双掌如陷泥潭,难以抽回,浑身功力如江河决堤般外泄。危急关头,南宫未成使出拈花指,数道细若游丝的指力直贯田尔耕肩井、曲池、合谷诸穴。田尔耕如遭针刺,急忙撤掌,暴涨的身躯也如泄气皮球般恢复原状。

田尔耕只觉精力充沛,功力反较以往更胜,不由纵声长笑。

殊不知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。南宫破修炼毒功日久,近来数处经络隐痛,已是走火入魔之兆。尤其天坛峰一战后,多处穴道阻滞不通,真气冲突欲出,难以驾驭。此刻被田尔耕吸去一成功力,反让体内冲突之势大为缓解。

洞中荧光流转,映照着这场因缘际会的较量。

这时南宫未成缓缓开口:“我等困于此地,已如瓮中之鳖、涸辙之鲋,迟早要葬身于此。此时此刻,再斗个你死我活,又是何苦?“

田尔耕闻言,脸上得意的笑容顿时僵住:“什么?你说我们出不去了?“他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——梵音洞中藏有惊世至宝,必设下了极其厉害的机关,一旦陷入其中,岂能轻易脱身?他急忙奔向四壁,疯狂寻找出口。

四面石壁高不见顶,亿万年的水流冲刷使得岩壁光滑如镜,地下水退去后又生满厚厚苔藓,宛如铁锅抹油。纵是最高明的“壁虎游墙功“也无可施为,想从石壁攀上壶口绝无可能。除非能像孙悟空般七十二变,化作游鱼从地下河的孔道钻出。田尔耕气得呼呼直喘,挥掌猛击石壁。

南宫破也不禁担忧:“我们当真出不去了?“他不甘就此困死,立即在四周仔细查探。

南宫未成默念那首诗偈:“'六道众生堕轮回,万法唯心脱浮生。修得金身朝天去,娑婆世界幻亦真。'“六道众生指的是六道众生之门,万法唯心指的是观心之镜,浮生指的是这条浮生之河。一个“脱“字,字面虽指“解脱凡尘“,似乎也暗含脱离此困境之意。但这句机锋太深,实在难以参透。心想或许只能听天由命了。当下强作轻松道:“困在这里未必就会饿死。这钟乳石乃药石,食之可生胃通肠,其乐融融。魏晋名士服食的五石散中,便有此物。呵呵!“

南宫破忽然发现井下还有一间石室,室内石桌石凳洁净如新,叫道:“爹,快来看这里!“

南宫未成与阿岐那闻声来到石室。只见石桌上刻着纵横十九道线,分明是围棋格局,但棋盘上无一子,棋盅中也空空如也。阿岐那奇道:“这是何局?当真奇怪,洞主必有所暗示。“

南宫未成若有所思:“当年建文帝与普完大师在此对弈,子空皆地,无子便不必争竞,不争竞便无胜负之分,此乃不争之局。“他顿了顿,“这令老衲想起六祖慧能的禅偈:'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。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?'“

小主,

阿岐那将偈语默念两遍,细细品味。

这时南宫破又道:“这里有字!“二人顺他所指望向石壁,借着忽明忽暗的荧光,见光滑的石面上果然镌刻着两副对联。

其一曰:“僧为帝,帝亦为僧,一再传衣钵相沿,回头可证;侄扶叔,叔不扶侄,三百载江山如旧,转眼皆空。“

其二曰:“僧为帝,帝亦为僧,数十载衣钵相传,正觉依然皇觉旧;叔负侄,侄不负叔,八千里芒鞋徒步,狮山更比燕山高。“

这两副字笔法迥异,显然出自两人之手。阿岐那曾见过普完大师的佛经抄录,认出第一联乃普完笔迹。南宫未成也认出第二联是建文帝的唱和之作。遥想当年建文帝遁迹江湖,何等凄惶悲苦,而从此联可以看出,他已矢志终生伴青灯、埋首经卷,无意再争帝位。

南宫未成叹道:“大师所猜不错,建文帝与普完大师在此联句明志,推辞不受传国玉玺。既然祖宗都已放下,为何我等还要执着?“

南宫破见父亲心生退意,急道:“不是我等执着。朱棣武力篡位也就罢了,他的子孙还要将建文帝的后人赶尽杀绝,逼人太甚!若不把江山夺回,我们的子孙还得继续逃亡。“

南宫未成若有所失:“太祖龙兴前在皇觉寺为僧,建文帝逊国亦为僧,到了为父这一代,复国不成,竟也为僧,真是命数啊!若他抢过去,你抢回来,他又抢过去,终究脱不了轮回之劫。僧为帝,帝亦为僧,不过互换身份罢了。若换一个角度看,为帝者疲于政务,则帝亦苦;为僧者闲游五湖,则僧亦乐。“

阿岐那闻言赞道:“不起分别心,不作分别想。同苦大师禅机深不可测!现下身处这困境,虽有无量苦,但以佛眼观之,生亦是死,死亦是生,出不出得去,实在没有分别。“他见旁边有一石墩,镌刻仰覆莲花,恰似莲花宝座,便盘坐其上,手结宝瓶印,默诵经咒。

南宫未成叹道:“不论为帝为僧,终究都是在求生。不如大师已参透生死境界。“说罢也走上另一个石墩,坐禅入定。

洞中荧光流转,映照着这超脱生死的禅境。

二僧刚入定中,万籁俱寂,唯闻彼此悠长呼吸。便在此时,一阵沉闷的辘轳声自地底传来,似有巨兽在黑暗中苏醒。两个石墩缓缓下沉一寸,石面与底座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二僧禅定正深,浑然不觉。

石墩又沉半寸,这次声响愈发清晰。南宫破与田尔耕同时警觉,只见旁侧石壁上,一块门板大小的巨石正随着异响徐徐上升。然而石墩仅下沉寸许便停滞不前,那道石门也只露出三指宽的缝隙。这石门与周遭石壁严丝合缝,若非这道缝隙,任谁也看不出端倪。

田尔耕眼中精光一闪,喜道:“是出口!天无绝人之路!”他一个箭步蹿至阿岐那所坐石墩旁,双掌运足十成功力按将下去。石墩应声下沉两寸,石门果然又升起数寸。可任他内力如何浑厚,那石门升至半尺便再难寸进,仅容一人贴地匍匐。

“呆瓜!”田尔耕急喝道,“还杵着作甚?快来相助!”

南宫破虽万分不愿与这朝廷鹰犬合作,但见形势所迫,只得上前抱住南宫未成所坐石墩。说来蹊跷,两个石墩须得受力均等,稍有偏差,石门便纹丝不动。这番配合着实难为了南宫破与田尔耕,刚才还大打出手,争个你死我活,这才一会儿工夫就必须平心静气通力合作。二人试了七八次,终于寻到窍门,双劲合一处,石门轰然作响,竟升至半人高低。

此时定中二僧已入三昧境界,周身泛起淡淡毫光,身形似有千钧之重。石墩随之深陷,石门终于升至常人肩头。

田尔耕见机,暗忖:“此时不走,更待何时!”身形一晃便欲钻出。

岂料他方一撤力,石门轰然坠落。田尔耕已至门下,不及细想,急忙举臂相抗。以他平日功力,举起千斤巨鼎不在话下,可这石门竟似有万钧之重,直压得他腰背弯曲,汗出如浆。此刻若是抽身稍慢,立时便要化作肉泥;可若继续硬撑,迟早力竭而亡。当真是进退维谷,骑虎难下。

“南宫兄弟!”田尔耕咬紧牙关,“往日恩怨暂且放下!若能脱困,田某立誓绝不泄露令尊之事,也绝不向官府告密......”

南宫破心念电转:“这奸贼虽死不足惜,可他若被压死,单凭我等怕是再难开启此门。”当下气沉丹田,全力按下石墩。

三人合力之下,石门缓缓升起,直至高过头顶。忽闻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石门似被机括卡住,田尔耕试探着松手,石门果然不再下落。

田尔耕长舒一口浊气,见门外是一条幽深通道,石阶蜿蜒而上,梵呗之声若隐若现,喜道:“果然是出路!”又恶狠狠啐道,“上面秃驴念的什么劳什子经,待老子出去,定要叫他们好看!”

他摸索火摺欲要照明,却想起早已被水浸透,不由连声咒骂。忽见壁上有油灯悬挂,忙取火石点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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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起油灯,田尔耕回首阴阴一笑:“对不住了诸位,田某先行一步。”说罢转身没入黑暗。

南宫破不敢耽搁,急忙唤醒定中二僧。三人在通道内另觅一盏油灯,沿着石阶拾级而上。昏黄的灯影在湿滑的石壁上跳动,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
通道愈发仄小,仅容一人侧身而行。脚下是磨损严重的条石阶梯,两侧与头顶皆由巨大的方石砌成,严丝合缝,透着一股冰冷的死寂。行出不远,前方竟出现一左一右两条岔道,幽深不知通向何方。

南宫破停下脚步,低声向父亲问路。南宫未成目光扫过两条同样黑暗的路径,缓缓道:“因果循环,莫非前定。于我等困顿之人而言,左与右,并无分别,随缘而行便是。”

“好,”南宫破决然道,“那便走右边。倘若不通,再折返试探左边。”

三人遂择右而行。石阶盘旋向上,仿佛永无尽头。南宫破默算着步数与时间,走了将近一个时辰,心中疑窦丛生:以此前暗板距井底之深度,早该重见天日,为何这石阶依旧蜿蜒上行,似要直通九霄?

正思忖间,前方竟又出现一个三岔路口。南宫破心道:“我便不信邪,依旧向右!”然而此番没行多远,便见一道门户洞开,他抢步上前朝内一望,不由倒抽一口凉气,失声叫道:“怎么可能?我们怎会回到此处!”

门后,正是那水声潺潺、泛着幽光的浮生之河。

三人相视愕然,皆感匪夷所思。纵使走错了路,也当有一段下行之途,可他们分明一路向上,竟如鬼打墙般绕回原点。这等离奇经历,饶是三人皆乃久历江湖之辈,也闻所未闻,仿佛坠入一个无法醒来的怪梦。

南宫未成沉吟良久,眸中精光一闪,道:“‘修得金身朝天去’……这莫非便是偈语中所指的‘朝天之梯’?看来,普完洞主留下的局,我们尚未勘破。”

“我就不信这个邪!”南宫破咬牙道,“这次我们走左边那条道!”

再入通道,南宫破多了个心眼,在岔路口石壁上刻下一个醒目的左向箭头。此后每行一段,便以匕首刻痕为记,同时凝神感受身体重心的细微变化,确认自己确在持续上行。然而,一个时辰后,当另一个岔路口出现在眼前,他一眼便瞧见了那个自己亲手刻下的、分毫不差的左向记号时,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上头顶——他们又回到了原地。

此刻,向左,是回到浮生之池;向右,不过是重复刚才的轮回。三人僵立路口,半晌无言,一股绝望的寒意悄然弥漫。

南宫未成叹道:“如此徒劳转圜,恐永无出期。不如先回浮生之河,细细查探,是否尚有我等未曾参透的玄机,未能令洞主满意,故而不允放行。”

南宫破咋舌道:“孩儿从不信怪力乱神,可这普完大师早已圆寂,竟还能将我等玩弄于股掌之间。这等手段,比那吓走活司马的死诸葛,还要厉害百倍!”

三人只得从左边小道返回,果然再度置身于那熟悉的溶洞之中。却见田尔耕已先他们一步瘫坐在地,双目无神,口中只反复喃喃:“出不去了……再也出不去了……”对三人的到来恍若未觉,显是已被这无穷无尽的迷宫逼得心神崩溃。

南宫未成默然不语,再次于井底细细搜寻,试图找出关于“朝天之梯”的蛛丝马迹,却依旧一无所获,最终只得盘膝坐下,闭目冥想。

南宫破不甘心,试图徒手攀上井壁。他掏出匕首奋力凿向石壁,谁知苔藓之下,岩石坚逾精钢,连一丝白痕都难以留下。几次奋力腾跃,企图借力上冲,双足却在湿滑的壁面上无处着力,反倒摔得浑身泥泞,狼狈不堪。

一片沉寂中,阿岐那缓缓起身,平静道:“既然此生或许终老于此,贫僧愿在寂灭之前,完成最后一件功德。”

他提起那盏昏黄的油灯,再次走向石阶。这循环往复的通道,无论左旋右转,终归原点,看似绝路,于他而言,却暗合了藏传佛教转经、转塔之仪轨——依循“卍”字真言,从左向右,绕行不息。于是,他一手持灯,一手轻摇玛尼轮,口中虔诵六字大明咒:“嗡嘛呢叭咪吽——”,自左边岔道始,三步一小叩,五步一大拜,以肉身丈量这无尽的轮回之路。

不知绕行叩拜了多少圈,油灯将尽,体力几竭之际,阿岐那恍惚抬头,蓦然发现前方路尽处,竟现出一道从未见过的门户!门内幽深,隐隐有庄严梵唱传来,似是天籁。他此刻气空力尽,不敢贸然深入,只得强提最后一口气,循原路挣扎返回井底溶洞,将这个惊人的发现告知众人。

南宫未成灰败的脸上骤然泛起一丝光华,他展颜合十,声音虽虚弱却透着洞彻的明悟:“善哉!大师以无上愿力、步步叩首,终是感通天地,叩开了天门。那门户之后,必是此局最终的归宿——娑婆世界!”

“娑婆世界?”南宫破剑眉微蹙,“那是什么去处?”

“此乃佛家语,”南宫未成目光悠远,仿佛已穿透重重石壁,“意指我佛如来所教化的三千大千世界。此界众生,沉沦十恶,却堪于忍受诸般苦恼而不肯出离,是为三恶五趣杂会之所。”他缓缓转向那幽深的通道,续道,“若老衲所料不差,那关系天下气运的传国玉玺,定然就安置在这梵音洞最后一重玄关:娑婆世界之内。呵呵,普完洞主终究心存慈悲,未曾将我等彻底置于死地,仍留下这条需以愿力方能开启的朝天之路。倘若当初我们一味强闯硬攻,反而永世无通。”

当下,南宫破搀扶起虚脱的阿岐那,南宫未成也勉力支撑起身。正欲举步,南宫未成忽又驻足,回望蜷缩在阴影里的田尔耕,叹息道:“我佛慈悲,不舍任一众生。将他……也带走吧。”

南宫破心中一沉。他深知若让田尔耕活着出去,南宫世家必将永无宁日。然而父命难违,他终究还是走到那失魂落魄的东厂大挡头身旁。只见田尔耕目光涣散,口中仍含糊念着“出不去了……”,对周遭一切已无反应。南宫破心中五味杂陈,最终还是伸手将他拉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