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羽依旧坐在轮椅上,身前宽大的书案上堆叠着比白日似乎更多的文书卷宗,他手中握着一支细笔,正就着明亮的烛光批注着什么,神情专注。
听到门响和杂沓的脚步声,他抬起头,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,目光在周桐与和珅之间扫过,最后落在周桐脸上:
“回来了?外面冷得很吧。”
“冷的嘞!”
周桐抢先答道,一边毫不客气地解下沾了寒气的外袍,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,然后把自己摔进平日里常坐的那张铺着厚软锦垫的圈椅里,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,“骨头缝里都冒凉气!”
和珅动作也不慢,他官帽早不知丢在马车哪里,此刻只穿着里面的锦袍,一边解着貂皮大氅的系带,一边有样学样,把自己沉重的身躯塞进另一张圈椅。
他似乎觉得还不够舒服,左右扭了扭,最后干脆将一条腿抬起,大咧咧地搭在了椅子旁边的一个矮几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,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度放松(或者说累瘫了)的姿态。
欧阳羽看着两人这毫无形象的样子,眼中笑意更深,摇了摇头,也不说破,只是将笔搁下,问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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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城南那边如何?三殿下那里,可谈妥了?”
周桐在柔软的椅垫里蹭了个更舒服的位置,闻言打起精神,将今日去三皇子府的情况简明扼要说了一遍:
“巡视了一圈,大体平稳,胡三那几个还算警醒。三殿下那边没问题,痛快得很,全力支持。义卖的事儿他揽过去了,场地、请柬、宣传都他来操办,估摸着就这几日便能定下具体日子。他还说要拿出自己的收藏,啧,真是够意思。”
他省略了沈陵那些让他脚趾抠地的热情赞美,只说了结果。
和珅一只脚搭在矮几上,闻言,胖脸上那双小眼睛努力睁大了些,看向周桐,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催促:
“日子定下来,那你这边可得赶紧了!写几首诗啊,词啊,或者干脆写几幅字,到时候往那儿一挂,‘周青天’墨宝,还愁卖不上价?
赶紧想,想好了多写几份,我看你那‘清白’诗就挺好,再写几幅不同字体的!”
周桐一听,脸立刻垮了下来,身子往椅子里缩了缩,苦着脸道:
“和大人,您当我是文曲星下凡,还是肚子里装着诗库呢?出口成章,挥毫就是千古名句?我哪有那么多存货!能不能……我就写一个字拿去卖?”
“一个字?”
和珅搭在矮几上的脚丫子动了动,似乎想翘起来,但可能太累又放弃了,他只是双手在身前虚空地、慢悠悠地鼓了鼓掌,语气夸张,
“好啊!太好了!咱们周怀瑾周大人,如今是长阳城风头最劲的才子,诗名传遍街头巷尾,一字千金,名副其实!说吧,你打算写个什么字?‘忠’?‘孝’?还是‘仁’?”
周桐眼珠一转,带着点试探和赖皮:
“我就写一个‘义’字!怎么样?义卖嘛,义字当头!”
“义字当头?”
和珅嗤笑一声,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,凉飕飕地吐槽,
“我看你是‘人头落地’还差不多!就一个字,糊弄鬼呢?人家花真金白银来捧场,你就给人家一个‘义’字?亏你说得出口!”
“那我还能写啥?”
周桐开始耍无赖,摊手道,
“总不能把我那首‘清白’诗翻来覆去写吧?再说了,和大人,您可别给我戴高帽,什么‘长阳才子’,那都是别人瞎起哄。千古佳句?那是灵光一闪,可遇不可求!再写一篇?您当是地里拔萝卜呢,一薅一个?”
和珅终于把那只沉重的脚从矮几上挪了下来,换了个姿势,身体侧向周桐,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,慢条斯理道:
“这可难说。我瞧周大人你提起诗词,总有点遮遮掩掩,像是藏着掖着什么……‘再写一篇’或许不易,可若是原本就有的‘存稿’,拿出来应应急,总是可以的吧?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存稿”二字,目光像钩子似的在周桐脸上逡巡。
周桐心里咯噔一下,暗叫不妙。
这死胖子,嗅觉也太灵了!他面上却强作镇定,把头摇得像拨浪鼓:
“存稿?什么存稿?和大人您可真会开玩笑!我肚里这点墨水,您还不清楚?早就倒干净了!剩下的那都是不能见人的打油诗!”
“剩下的?”
和珅瞬间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,胖脸上顿时露出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促狭表情,声音都提高了些许,带着夸张的惊讶,
“呦!听听!‘剩下的’!周怀瑾啊周怀瑾,想不到啊,你小子还真有存货!赶紧的,别藏着掖着了,随便拿出一篇来,够格上义卖就行!也算为你那城南建设添砖加瓦嘛!”
“没有!真没有!”
周桐坚决否认,心里却在哀嚎。
存货是有,可那是用一篇少一篇的宝贝!
上辈子记得的诗词本来就不算特别多,这么多年过去,好些都模糊了,能清晰记全、且符合当下情境不太突兀的,更是凤毛麟角。
每一首都是关键时刻的“大招”,哪能随便拿出来卖钱?
他还得留着防身呢!
“不可能!”
和珅才不信他,身子都坐直了些,逼近道,
“就冲你刚才那心虚的样儿,肯定有!赶紧交出来!不然……我可要跟欧阳先生说道说道,咱们周大人藏着锦绣文章,却不肯为大局出力……”
“和大人!”
周桐连忙打断他,试图祸水东引,
“您也别光盯着我呀!您府上才是真正的宝库!古玩字画,奇珍异宝,随便拿出一件来,那不得引得全城轰动?肯定比我那两笔破字值钱多了!您贡献一件出来,顶我写一百首诗!”
和珅听了,不气反笑,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冷。
他斜睨着周桐,慢悠悠地反问:
“哦?本官府上的宝物?周大人指的是什么?莫非……”
他抬手,指了指自己头顶(虽然现在没戴官帽),“指的是本官这项上的乌纱?还是说,你觉得本官应该‘卖官鬻爵’,拿陛下的恩赏去换钱?”
他语气陡然转冷,虽然依旧带着调侃,但话里的份量却重了:
小主,
“周大人,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。本官这项帽子,你倒说说,算不算‘宝物’?能不能拿去‘义卖’?”
周桐被他噎得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,连忙摆手:
“和大人言重了!下官绝非此意!下官是说……是说您收藏的那些雅玩,比如前朝名画,古玉珍瓷什么的……”
他心里暗骂,这死胖子,真会扣帽子!
和珅“哼”了一声,似乎余怒未消(多半是装的),骂骂咧咧道:
“本官说的是我常戴那顶暖帽上镶的东珠!那还是陛下早年赏的!你小子倒好,直接给本官揣摩到卖官鬻爵上去了!你这张嘴啊,真是……”
他指了指周桐,一副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的样子。
周桐自知理亏,小声嘟囔:
“不就是一个意思嘛……借来用用,又不是真卖……”
他挠挠头,又叹了口气,真情实感地发起愁来,
“唉,说真的,和大人。总不能什么都让三殿下出吧?他出场地,出人情,出面张罗,回头还得自己掏钱买自己的东西,再把府里的宝贝搭进去……我这心里,着实过意不去啊。”
他是真有点不好意思。沈陵热情得让他招架不住,这份人情,欠得有点大。
和珅看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,倒是收起了方才的咄咄逼人,重新瘫回椅子里,语气也缓和了些,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:
“这有什么难的?你周怀瑾不是一肚子奇思妙想吗?蜂窝煤,琉璃,‘戏猴局’……随便再想几个能来钱的法子呗?说不定比卖诗卖画来钱更快。”
周桐翻了个白眼:
“您当点子是大风刮来的?那是要机缘,要契合时势的!眼下最实在的,就是把这义卖办好。所以啊……”
他又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和珅,脸上堆起讨好的笑,
“和大人,您府上库房里,肯定有那种……不太扎眼,但又确实值钱,拿出来不会惹人非议,还能显得您高风亮节的宝贝吧?比如,某某大师早年不出名时的画作?
或者一块品相极好、但未经雕琢的璞玉?
您拿出来,往义卖会上一摆,不说价值连城,至少是份沉甸甸的心意,还能带动其他人不是?”
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可行,眼睛发亮:
“您想啊,您这户部侍郎都割爱献宝了,其他那些观望的官绅富商,还好意思抠抠搜搜?这带头作用,比什么劝说都管用!”
和珅听着,眼皮又开始耷拉,似乎又想打哈欠,对周桐的“蛊惑”并不十分买账,只从鼻子里哼出几个字:
“想得美……”
周桐却不放弃,继续缠磨:
“和大人,帮帮忙嘛!您看我这穷得,除了几首歪诗,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。您就当……
就当投资了!新城南建好了,商贸繁盛,税收增多,您这户部侍郎脸上不也有光?陛下肯定更看重您!这宝贝啊,它花出去,能生出更多的‘宝贝’来……”
书房内,炭火哔剥。
欧阳羽早已重新低头处理文书,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,任由那两人在那里斗嘴扯皮。
一个死缠烂打,一个半推半就
一个哭穷卖惨,一个精明算计。
话里话外,却都绕着同一件事——如何把眼下这难关渡过去。
就在周桐绞尽脑汁,准备发动新一轮“语言攻势”,甚至想上前去摇和珅胳膊时——
书房门外,传来了熟悉的、沉稳的脚步声。是沈怀民。
紧接着,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。
而几乎就在同一瞬间,被周桐念叨得烦不胜烦、又累又乏的和珅,终于忍无可忍,冲着几乎要凑到自己眼前的周桐,从牙缝里清晰无比地挤出一个字:
“滚!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十足的恼火和疲惫,在温暖而略显喧闹的书房里,显得格外突兀。
门缝外,正要抬步进来的沈怀民,脚步微微一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