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看向那偷盗者,语气缓和了些:
“这次便罢了。新城南建起来,只要肯干,自有活路。别再动歪心思,否则,下次定不轻饶。”
事情处理完,周桐又在物料场周边转了一圈,与几个值守的头目简单聊了聊,了解了一下今日进展和明日安排,也再次强调了防火防盗和内部监督。
他注意到,胡三、刘奎、向运虎几家的人马,虽然依旧各守其区,界限分明,但彼此间有了基本的沟通协调,遇到事情也能互相通气,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。
转悠了约莫大半个时辰,确认夜间秩序大体平稳后,周桐才重新登上马车。
车厢里比外面暖和许多,小十三早已点起了固定在角落的小铜炉,温着一壶水。
周桐一上车,便毫不客气地把沾了泥渍的外袍和坎肩脱下来,小心叠放在一旁备用的粗布垫子上,免得弄脏了车内铺设的软垫。
里面穿着的中衣也被汗微微浸湿过,贴在身上有些不舒服。
他长舒一口气,在柔软的车厢垫子上坐下,感觉奔波了一整日的疲惫,此刻才真正席卷上来,尤其是后腰,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“少爷,喝口热水。”
小十三从前辕探进半个身子,递过一个温热的粗陶杯。
周桐接过,暖意从掌心蔓延开。他喝了一口,水温正好。他掀开帘子坐在车辕后面,这里正好能受到热气也能和小十三说上话。
马车缓缓启动,朝着欧阳府方向驶去。
车厢内一时安静,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,和铜炉里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。
“十三,”
周桐靠着车厢壁,闭着眼,忽然开口,“你以前……也这么冷的天出过任务吗?”
小十三似乎没想到周桐会问这个,沉默了片刻,才低声道:
“回少爷,出过。北边更冷,雪埋到小腿。要潜伏,不能生火,嚼雪和干粮。”
他的声音平板,没什么情绪,但周桐能想象那其中的艰苦。
“那时候怕吗?”
周桐睁开眼,看向阴影里少年模糊的轮廓。
小十三又沉默了一下,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:“不知道。上头有令,就去。只想怎么完成,怎么活下来。没空想怕不怕。”
周桐笑了笑,这回答很“小十三”。他又问:
“那现在呢?跟着我,又是查案,又是跑城南,还可能要明面跟秦国公府那样的大户对上……怕吗?”
这次小十三回答得快了些,语气也多了点不一样的意味:
“少爷在,不怕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少爷做的事,是对的。跟着少爷,踏实。”
周桐心里微微一暖。
这大概是小十三能说出的、最接近表达忠诚和认同的话了。
“踏实就好。”
周桐叹了口气,重新闭上眼,
“这世道,想踏踏实实做点对的事,也不容易啊……对了,你功夫怎么样?我看你平时都不怎么动。”
小十三老实回答:
“回少爷,还成。主要练的是隐匿、追踪、一击必杀的路子。正面缠斗,不如军中悍卒,但若论偷袭、保护、探查,够用。”
“一击必杀……”
周桐咀嚼着这个词,想着小十三平日的沉默和偶尔流露出的锐利眼神,忽然觉得身边有这个影子般的少年,确实让人安心不少。
“有机会,切磋切磋,我当年可是能和大虎他们三个打的不分上下的。”周桐半开玩笑地说。
“是。”小十三应道,随即又认真补充,“少爷若有空,可以把箭也带着练练。王叔也为少爷安排了日程,少爷最近……有些疏于练习了。”
周桐:“……”
被自己的护卫兼“实习生”委婉提醒练功偷懒,这感觉有点微妙。
他干咳一声,转移话题:
“今天在城南,看到那些世家子弟了吧?一个个读书破万卷,落到实地,连怎么让人听话搬石头都要从头学。”
小十三:
“他们没吃过苦。”
“是啊,”周桐感慨,
“没吃过苦,没见过底层真正怎么活。读再多圣贤书,隔着一层。治国平天下,哪有那么容易……诶,十三,你说,要是咱们能找到那种产量特别高、不挑地、还好种的粮食,比如……叫‘土豆’‘红薯’的,是不是能让很多穷人吃饱饭?”
小十三茫然:
“土豆?红薯?少爷,那是何物?小人未曾听闻。”
周桐就知道会是这样。
他今天在城南转悠时,也特意留意了来往的货摊,尤其是那些从外地来的行商,拉着人问有没有见过“土里结蛋蛋的作物”、“藤蔓底下长块茎的玩意”,描述得自己都觉得抽象,得到的自然都是摇头。
“就是一种……能当饭吃,产量很大的东西。”
周桐有些失望,但也算在意料之中,“可惜,看来是真没有。要是能找到,又是大功一件啊……”
小十三虽然不懂,但见周桐语气惋惜,便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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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少爷若真想要,我日后多留意。南来北往的商队,或是边贸集市,或许有稀奇物事。”
“嗯,有心了。”
周桐应了一声,思绪有些飘远。
马车平稳地行驶,车厢内暖意融融。疲惫如潮水般涌上,周桐的意识渐渐模糊。
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:
明天,还得继续。筹钱,盯工地,防暗箭,教“实习生”……哦,还得抽空练练箭,不然连自己的护卫都要嫌弃了。
车厢轻轻一顿,周桐睡得正沉,恍惚间觉得有人轻轻推了推自己的胳膊。
“少爷,到了。”
小十三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周桐迷迷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。
车厢里暖烘烘的,铜炉的余温还未散尽,睡意像厚重的棉被裹着他。
他挣扎着动了动,感觉半边身子都睡得有些发麻,后颈也硌得生疼——
刚才竟是歪在车厢壁上睡着的。
“唔……”
他含糊地应着,摸索着把刚才脱下来放在一旁的外袍扯过来,胡乱披在肩上,这才勉强撑开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。
车厢里光线昏暗,只有车帘缝隙透进来些许门廊下灯笼的朦胧光影。
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眼角挤出点生理性的泪水,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鼻音:
“哎……困死了……在车上都能睡着……”
一边嘟囔,他一边撩开车帘,准备下车。
冬夜的寒气立刻像冰水般泼面而来,让他打了个激灵,睡意顿时消散不少。
他刚踩到欧阳府门前清扫过却仍有些湿滑的石阶上,一抬头,正好瞧见对面也停着一辆马车。
那马车样式普通,青布帷幕,正是和珅平日用的那一辆。
此刻,对面车厢的帘子也被掀开,一个同样裹着厚实裘氅的胖大身影正探出半边身子,动作几乎与周桐同步——
也是先打了个震天响的、毫不掩饰疲惫的大哈欠,抬手揉着惺忪的睡眼。
两人的哈欠打到一半,目光在冰冷的空气里撞了个正着。
周桐:“……”
和珅:“……”
一时间,门廊下只有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晃动,光影摇曳。
下一刻,两人几乎同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那笑声里充满了同病相怜的无奈和一种奇特的默契。
“哟,周大人!”
和珅先开了口,拖着长音,胖脸上挤出一个要多假有多假、却又因疲惫而显得格外真诚的调侃笑容,
“您这是……打哪儿‘体察民情’归来啊?瞧着这眼圈,比早上那会儿还重三分!该不会是又去哪个诗会,与佳人‘探讨诗词’,忘了时辰吧?”
周桐也跳下马车,一边将滑下肩头的外袍拢好,一边反唇相讥:
“和大人说笑了!下官可比不得您这‘日理万机’的户部财神爷!瞧您这哈欠打的,震得我家门楣上的雪都快掉了!这是又在哪家银号库房里,对着金山银山点算得忘了寝食?”
两人嘴上不饶人,脚下却都不慢,几乎是同时迈步,朝着欧阳府大门迎了上去。夜寒露重,谁也不想在门口多待。
朱军早已闻声开了门,手里还提着一盏更亮的灯笼,看见这两位爷这副模样,也是忍俊不禁,脸上堆起憨厚的笑:
“周少爷,和大人,您二位可算是前后脚回来了!赶紧里面请,暖和!这两位赶车的兄弟也辛苦,侧门开着呢,把车赶进去吧,马厩里有热水豆料。”
周桐和和珅胡乱冲朱军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脚下生风,一前一后钻进了大门,直奔温暖的书房而去。
那急切的架势,倒真像是两个在外头冻狠了、赶着回家烤火的孩子。
书房里果然暖和许多。
炭盆烧得正旺,驱散了冬夜所有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