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弗里曼特尔,西澳陆战队军官教导队的大营里,熄灯号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。
屋里没点灯,清冷的月光顺着玻璃窗斜照进来,在平整的水泥地上,映出一块银白色的方块。
陈绍明躺在单人木板床上,两只眼睛瞪得老大,盯着黑漆漆的房顶。
左边床铺传来一阵翻身压得木板“吱呀”作响的动静,右边铺位上,则有人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这间宽敞的营房里,住了十九个从越北来的黑旗军汉子。
算上今天,他们踏上这片西澳的土地,已经三天了。
可这三天,简直比他们活了小半辈子经历的事儿加起来还要离奇!
屋里几乎听不见鼾声,大伙儿显然都还处在某种难以名状的亢奋里,谁也睡不着。
“绍明哥……睡没?”下铺的赵木头实在憋不住了,压着嗓子问了一句。
“没睡。”陈绍明翻了个身,脸朝向窗户的方向。
“闭上眼,满脑子全都是这几天见过的那些个铁家伙、大烟囱……脑仁儿嗡嗡的疼,真他娘的睡不着。”
赵木头嘟囔着,用力扯了扯身上盖着的那条军绿色纯棉毯子,这毯子软和得让他总觉得不真实。
对面铺位的李文才也跟着搭了腔,声音里透着股不可思议:
“哪能睡得着啊!我到现在都还在寻思,咱是不是在做梦。这西澳……真他娘的强大,强大得吓人!”
陈绍明没接话,只是无声地咽了口唾沫。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?
三天前,那艘拉着他们在海上漂了半个月的移民运输船,终于靠了岸。
那是博斯港的码头。
陈绍明长这么大,从没见过那么多洋人扎堆。
以前在安南,哪怕是看见一个法国兵,那也是趾高气扬、拿鼻孔看人的。
可在这儿?英国人、法国人、德国人,一个个穿着笔挺的西装,像菜市场抢白菜的大妈一样,扎堆挤在码头上。
一箱一箱的货物,被沉闷轰鸣的“钢铁怪手”(起重机)从洋人的船上轻松吊下来,堆得像小山一样高。
那些平时在世界各地横着走的洋人客商,此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手里捏着单子,老老实实地排着长队往前挤,就为了能买到一点西澳产的货物。
听说,前段时间还有洋人抬着整箱整箱的真金白银,跑来求购西澳的什么“新药”。
就是当初救过黑旗军弟兄命的消炎油膏和祛疟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