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94年4月。
英国本土,朴茨茅斯皇家海军造船厂。
初春的海风刮过巨大的干船坞,裹挟着浓重的煤烟、刺鼻的铁锈味,以及一丝难以名状的焦躁,灌进高级工程师威廉的脖颈里。
他裹紧了呢子大衣,双手抓着船坞边缘的铁栏杆,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去。
在他的正下方,一具庞大的战舰钢铁骨架正静静地矗立着。一万零八百吨的设计排水量,舰体主体结构已经到了即将合拢的关键节点。
无数像蚂蚁一样渺小的工人正攀附在舰体表面,刺眼的电焊弧光时不时闪烁,伴随着滋滋啦啦的声响。
威廉摸出怀表,看了一眼表盘上跳动的秒针,又烦躁地将其塞回口袋。
算算日子,整整七年了。
自从1887年,远在南半球的西澳对外公开出售“焊接造船工艺”和“交流电全套技术”之后。
大英帝国海军部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,花大价钱,把那些图纸和工艺说明弄回伦敦。
威廉至今记得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。
整个朴茨茅斯船厂全面停工停产铆接战舰,所有的工长、高级技工、绘图员全被集中在厂房里,没日没夜地啃那套新工艺。
本以为大英帝国雄厚的工业底子,吃透这些蛮荒之地搞出来的东西易如反掌。
可真到了动手造的时候,现实却狠狠抽了整个皇家海军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一开始,他们小心翼翼地造了艘一千五百吨的试验舰,接着是三千吨级的。
结果呢?惨不忍睹!
威廉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那些可怕的画面:焊接裂纹在船体蔓延,舰体结构在海浪的扭曲下发生致命形变,应力开裂的声音在深夜的船坞里清晰可闻。
下水就漏,出海就裂!两艘寄予厚望的试验舰,一艘直接在船台上报废,另一艘刚驶出港口不到十海里就差点沉没。
上百万英镑的经费,听个响都没有,全打了水漂。
就这样经过了几年痛苦的反复试错,付出了几十个锅炉工被高温蒸汽活活烫死、新焊工被电弧灼瞎双眼的惨痛代价,英国才算真正摸透了焊接船体工艺。
可即便如此,老旧的三胀式蒸汽机带动的发电机,输出功率依旧忽高忽低,时常导致误事。
但不管怎么说,战舰总算是造出来了。海军部那帮老爷们刚想开香槟庆祝,1891年,大洋彼岸又传回了噩耗。
西澳的第三代战舰,亮相了。
蒸汽轮机、全封闭式装甲炮塔、电机伺服炮塔转向机构、电动扬弹机、全舰交流配电系统……
当这些冰冷而恐怖的词汇随着绝密电报传回伦敦时,海军部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。
那些刚画好、甚至已经准备下发船厂的新式战舰图纸,瞬间沦为一堆废纸。整套造舰标准,被迫推倒重来。
“呸!”威廉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,眼神里满是憋屈。
现在整个欧洲的海军分级规划,全他妈乱套了!
过去,全世界的军舰分级,那是大英帝国说了算的。
什么防护巡洋舰、装甲巡洋舰、一二等战列舰,规矩都是伦敦定的。
现在呢?
随着西澳那艘7500吨的新式重巡常年在南洋溜达,一套全新的、简单粗暴的分级标准,已经在各国海军里传开了。
1500吨级叫护卫舰,3000吨级叫轻巡,5000吨级叫中巡,7500吨级叫重巡。
允许往上浮动一千吨左右。只要排水量在这个区间,就这么叫。
各国的年轻海军军官和船厂的内部报告,全在用这套西澳搞出来的标准。
只有海军部那帮顽固的老头子,还在死抱着“装甲巡洋舰”的称呼不放,天天在会议室里拍桌子无能狂怒。
但唯独“万吨级别”的划分,至今没统一下来。
因为一直有传闻,说西澳那边已经造出万吨级别的巨舰了。
但谁也没见过实物,外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内部到底怎么称呼这种级别的战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