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94年1月底,澳洲中部荒原。
风,干得像刀子,卷着粗粝的沙土劈头盖脸地砸过来,打在人裸露的皮肤上,生疼。
陈守山站在路基高台上,脚下,是刚刚铺设校准好的锃亮钢轨。
四年了,他从一个带着几百号人的工段长,一路摸爬滚打,如今已是东部铺轨总领班。
他带着手底下几支工段队伍,硬生生把这条钢铁大动脉,从东海岸一路往西,推进到了这片鸟不拉屎的中部荒原。
他眯起眼睛,望向远处被热浪扭曲的地平线。那里,正扬起一片漫天的黄土。
那是西澳方向的铺轨队伍。两边的人马,今天就要在这片荒原的中心碰头了。
底下的工友们早就按捺不住了,嗡嗡的议论声压过了风声,一张张被晒得黑红脱皮的脸上,全都是亢奋。
这条要了无数人半条命的铁路,终于他娘的要铺完了。
陈守山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笑,扯起脖子上的毛巾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泥。
那条毛巾早就看不出本色,硬邦邦地结着盐霜,散发着一股馊臭味,但他却浑不在意。
回想这四年,真是一场磨难,也是一场造化。
1889年6月,他带着老婆杨氏和儿子在墨尔本登岸,接手第八工段。
当时上面喊的口号是“三年贯通”。
可真把脚踩进这片荒原里,他才知道这活儿有多艰难。
夏天的时候,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干。地表温度烫得能烙饼,穿着胶底鞋踩在碎石上,站着不动,一会就有点烫脚。
最难熬的是缺水,后勤的水车送不上来,每人每天就配发一军用水壶的水,喝完了?
那就只能干熬。工地上十个人里有九个嘴唇是裂开的,流出血,结成黑红的血痂,稍微一张嘴,又撕裂开来。
遇到那种炸药都崩不透的硬岩层,铁镐砸下去直冒火星子,虎口震得崩裂流血。
炸药金贵,用量卡得死死的,崩不开的地方,就得靠人光着膀子,抡起大锤砸钢钎,一寸一寸地往下凿。
更别提那些要命的疫病。痢疾、疟疾、热射病,人一旦倒下,就像抽了骨头一样,很难再爬起来。
不过,死在这条路上的,绝大多数都是那些白人重刑囚犯。
华工这边的待遇和物资供给,那是钟总长亲自定下的铁律,好得没话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