棚下还备着稀粥咸菜,等候登记的妇孺能先填一填肚子。
文启山握紧药箱提手,心底一片冰冷。
大清坐拥万里河山,却容不下底层百姓活命。
苛捐杂税层层盘剥,灾荒一来,乡民流离失所,从来没有人真正想过安置。
可远隔万里重洋的海外同族,反倒派军舰回来接人。
给田地。
给屋舍。
给一条活路。
这一切听着荒唐,却就这么明明白白摆在眼前。
可笑。
也可悲。
文启山又转头望向虎门炮台。
几名绿营兵缩在女墙后,举着望远镜远远窥探。
没人敢靠近海面。
也没人敢上前盘问那些排队登记的流民。
两广总督早已下了严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西澳舰队半步。
往日里在珠江航道横行无忌的洋商货轮,今日也全都老老实实。
一艘英国货轮行至舰队锚地前方,慌忙急转舵,兜了极大一圈才敢通行。
平日里骄横的西洋人,此刻竟对华人舰队满心忌惮。
看来还是自身拳头够硬,别人才会听你说话。
文启山看了很久,才蹲下身,从药箱里取出几罐治疮药膏,分给堤坝下等候治伤的流民。
在替一个小腿受伤的老汉包扎时,他温声问道:“老伯,你知道那些排队登记的人,是要去哪里吗?”
老汉连忙道了声谢,任由他上药。
说起这事,老汉浑浊的眼里亮了亮。
“过海,去澳洲。”
“听人说,那边官府给田地,给屋子,不用再给地主交那要命的高租。”
文启山手上动作一顿,又问:“那老伯知道,那些舰船是谁的吗?”
老汉抬手指向海面,声音压不住激动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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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澳洲咱们自己的华人!”
“人家手里有这么多大兵船,连洋人都不敢乱招惹他们。咱们这些苦命人,跟着过去,兴许真能活出个人样。”
文启山听完,喉间堵得厉害。
他没有再问,只把剩下几罐药膏都塞到老汉手里。
包扎完后,他站起身,独自在堤坝上伫立良久。
海风卷着咸腥味吹在脸上,吹得他心里一阵烦乱。
北洋的定远、镇远常年经费短缺,锅炉锈蚀都无银修缮。
朝廷却把大把的银子挪去修园子、养宗室、填内廷无底洞。
西澳没有大清国库扶持,反倒年年有新式战舰下水。
他们打通了西澳、坤甸、两广、闽粤、山东的远洋航线,靠自己的商船、补给港、护航舰队,把护侨和移民做成了一整套体系。
再想起报刊上朝鲜局势,文启山心头更冷。
日军持续向仁川增兵,边境摩擦一日比一日多。
可京城那些大人们,仍把日本当成弹丸小国。
好像只要一句“天朝上邦”,对方二十多年练兵造舰便全成了笑话。
两广督抚面对一支没有敌意的华人舰队,尚且畏缩避让。
这样腐朽麻木的官府,又怎能指望他们抵御外敌、庇护万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