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92年3月二十五日,坤甸城北。
梁钦爵站在一棵被砍去半截树冠的棕榈树下,举着单筒望远镜,盯着前方。
坤甸的城墙不高。
木栅混着砖石,修得粗糙,连像样的城垛都没几个。城北军营的了望塔上,已经有人影来回晃动。
荷兰人发现他们了。
“报!”
传令兵快步跑来,半跪在地。
“全军展开完毕!”
梁钦爵放下望远镜。
城外两公里的开阔地上,三千二百人的散兵阵线已经铺开。
前排步兵以班为单位散开,或趴伏,或半蹲,枪口全部朝前。士兵们没有乱喊,也没有乱动,只等命令。
两翼架着马克沁。
枪口斜压着左右两条通往城外的陆路小道,交叉射界已经封死。只要荷兰兵敢从那里跑,基本就是往枪口上撞。
阵线后方两百米外,是一处缓坡。
十二门八五速射炮藏在坡后,炮衣已经掀开,炮口微微抬起。灌木、木板和泥土临时遮挡了一层,从正面看过去,几乎看不出什么。
梁钦爵回头扫了一眼炮阵。
半个月。
这些炮手只练了半个月。
测距靠目测,打法也简单,基本都是一两公里内的直瞄射击。
至于曲射?
还早。
现在已经够用了。
对面那帮荷兰人,怕是连速射炮长什么样都没见过。
——
城里的警戒钟响了起来。
“铛!铛!铛!”
声音穿过晨雾,传得很远。
荷军反应不算慢。
军营大门打开,步兵鱼贯而出,在城北空地上列成两道横队。
他们穿着还算齐整的军服,肩上扛着老式黑火药步枪,刺刀已经装好。四百多号人排得板板正正。
军官骑马站在阵前,腰间挎着佩刀,脸绷得很紧。
双方隔着六百米对峙。
梁钦爵看得清楚。
荷兰人很紧张。
三千多号武装突然压到城外,换谁都紧张。
但他们的站位、列队、口令传达,仍然是殖民军操典那一套。军官不断大声喊话,士兵肩并肩站稳。
那股傲慢劲,一点没变。如果不傲慢,他们也不会这样子,以几百人对阵三千人。
十年了。
兰芳亡国之后,婆罗洲的华人在他们手底下被追缴、被搜山、被烧村、被赶进雨林。
几百个荷兰兵,追着华人残部到处跑。
他们赢惯了。
所以哪怕眼下心里发虚,骨子里仍旧觉得,这些华人不过是一群土枪土炮的反贼。
他们看见了前排的步枪。
也看见了两翼露出来的马克沁枪管。
可缓坡后方那十二门炮,他们看不见。
河口方向,玛丽安娜堡的炮兵也进了炮位。
两门前装滑膛炮,炮口朝着河面。
梁钦爵收回目光。
“传令炮队。”
传令兵立刻抬头。
梁钦爵声音不高,却很稳。
“目标,河口堡垒炮位。”
“开炮。”
——
命令传到炮阵。
很快,第一轮试射开始。
先是四门炮同时开火。
“砰!砰!砰!砰!”
四声连响,炮管猛地一退。
炮弹沿着低伸弹道飞出去,两公里出头的距离,不到五秒,便砸到了河口方向。
轰!
轰!
轰!
轰!
四团火光接连炸开。
其中两发偏了。
一发打在堡垒外墙,崩下一大片砖屑;另一发落在堡垒前十几米的空地上,炸出一个土坑。
第三发和第四发,正中炮位附近。
烟尘裹着碎砖、木屑和铁片腾起来,堡垒里传出惨叫声,隔着老远都能隐隐听见。
坡顶的观测手趴在地上,扯着嗓子喊:
“左偏二十码!”
“远了十码!”
炮手立刻调整炮位。
第二轮,十二门齐射。
这一下,就没什么悬念了。
十二发高爆弹,直接把堡垒炮位整个掀翻了。
土石横飞,碎砖乱溅。
那两门前装滑膛炮连一发都没来得及打出来,就被炸翻在废墟里。其中一根炮管滚出几米,重重砸在河堤边。
硝烟散开时,堡垒已经塌了半边。
几个浑身是血的幸存荷兰炮兵从豁口里爬出来,连滚带爬往城里逃。
荷军阵列里,不少士兵忍不住回头看。
只是这一看,军心就散了一半。
这还怎么打?
他们手里是黑火药步枪,对面直接上速射炮。
这不是打仗……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