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然后——
整齐的脚步声从船舱里传出来。
三十六个人,三列纵队,一个挨一个从跳板走下。统一的灰蓝短褂,腰间扎皮带,每人肩上扛着一杆长枪,刺刀没装,但枪管的乌光在日头下格外扎眼。
列队,立正,静候。
码头外围,零星冒出几颗脑袋。
先是胆大的年轻后生从墙角探头,匆匆看了两眼,又赶紧缩回去。过了片刻又探出来,这次看得仔细了——船上下来的人,黑头发黄皮肤,没一个高鼻深眼的。
“不是洋人!”
“是华人!全是华人!”
这句话传开之后,胆子大的陆续从巷子里走出来,远站着看。
胆子小的扒着自家门缝往外瞅。不到一炷香功夫,码头外围三三两两聚了百十号人,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。
有人问:“那是谁家的兵?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大清朝的兵没这副打扮,更没这种洋枪。
——
消息像长了翅膀。
跑回县衙报信的差役前脚刚进大门,费知县后脚就从后堂冲出来了。他官袍都没穿整齐,纱帽歪着,劈头就问:“几条船?多少兵?洋人还是华人?”
“回……回大人,两条大商船,港外还停着一条兵船,上头有大炮。下来的全是华人,但一个个都背着洋枪,三十多号人列队站着,跟……跟军队一样。”
费知县站在堂前,两条腿不听使唤地打颤。
周师爷从侧门出来,脸色也好不到哪去。两人对视一眼,什么话都不用说——那个“南洋杂粮客商”,背后的靠山比他们想的大十倍不止。
“备轿。去金口。”费知县咬着牙挤出这句话。
周师爷迟疑:“大人,要不要先……”
“先什么?人家军舰都开到家门口了,我缩在县衙里等着挨炮弹吗?”
另一头,骑马报信的闲汉们已经分散到各村。孙老爷第一个得到消息,正在院里喝茶的手一抖,茶碗磕在桌沿上裂了条缝。他没管,起身就喊备车。
先前在密会上叫嚷最凶的几个薄产地主,此刻一个比一个安静。有人甚至称病不出,锁了院门让家仆出来传话:身子不适,改日再议。
——
上午十点刚过,金口码头聚满了人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费知县的轿子停在码头石阶下。他整了整官袍,摘下纱帽又戴上,重复了三遍才迈步往前走。周师爷跟在后面,眼神乱飘。
各村地主到了七八成。孙老爷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,面色复杂。那几个当初起哄要动手的,全缩在最后排,帽檐压得低的。
陈怀安就站在码头上,身侧是移民管事和护卫队长。三十六名陆战队士兵在身后一字排开,枪托拄地,纹丝不动。
费知县走到近前,脸上堆出笑来,拱手作揖。
“陈老板……哎呀,失敬,下官有失远迎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