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4章 舰临金口

再然后——

整齐的脚步声从船舱里传出来。

三十六个人,三列纵队,一个挨一个从跳板走下。统一的灰蓝短褂,腰间扎皮带,每人肩上扛着一杆长枪,刺刀没装,但枪管的乌光在日头下格外扎眼。

列队,立正,静候。

码头外围,零星冒出几颗脑袋。

先是胆大的年轻后生从墙角探头,匆匆看了两眼,又赶紧缩回去。过了片刻又探出来,这次看得仔细了——船上下来的人,黑头发黄皮肤,没一个高鼻深眼的。

“不是洋人!”

“是华人!全是华人!”

这句话传开之后,胆子大的陆续从巷子里走出来,远站着看。

胆子小的扒着自家门缝往外瞅。不到一炷香功夫,码头外围三三两两聚了百十号人,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。

有人问:“那是谁家的兵?”

没人答得上来。大清朝的兵没这副打扮,更没这种洋枪。

——

消息像长了翅膀。

跑回县衙报信的差役前脚刚进大门,费知县后脚就从后堂冲出来了。他官袍都没穿整齐,纱帽歪着,劈头就问:“几条船?多少兵?洋人还是华人?”

“回……回大人,两条大商船,港外还停着一条兵船,上头有大炮。下来的全是华人,但一个个都背着洋枪,三十多号人列队站着,跟……跟军队一样。”

费知县站在堂前,两条腿不听使唤地打颤。

周师爷从侧门出来,脸色也好不到哪去。两人对视一眼,什么话都不用说——那个“南洋杂粮客商”,背后的靠山比他们想的大十倍不止。

“备轿。去金口。”费知县咬着牙挤出这句话。

周师爷迟疑:“大人,要不要先……”

“先什么?人家军舰都开到家门口了,我缩在县衙里等着挨炮弹吗?”

另一头,骑马报信的闲汉们已经分散到各村。孙老爷第一个得到消息,正在院里喝茶的手一抖,茶碗磕在桌沿上裂了条缝。他没管,起身就喊备车。

先前在密会上叫嚷最凶的几个薄产地主,此刻一个比一个安静。有人甚至称病不出,锁了院门让家仆出来传话:身子不适,改日再议。

——

上午十点刚过,金口码头聚满了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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费知县的轿子停在码头石阶下。他整了整官袍,摘下纱帽又戴上,重复了三遍才迈步往前走。周师爷跟在后面,眼神乱飘。

各村地主到了七八成。孙老爷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,面色复杂。那几个当初起哄要动手的,全缩在最后排,帽檐压得低的。

陈怀安就站在码头上,身侧是移民管事和护卫队长。三十六名陆战队士兵在身后一字排开,枪托拄地,纹丝不动。

费知县走到近前,脸上堆出笑来,拱手作揖。

“陈老板……哎呀,失敬,下官有失远迎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