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鞭子破空的脆响、同乡临死前的呻吟,哪怕时隔十年,夜里做梦依旧能清晰听见,惊出一身冷汗。
后来钟哥集结数千矿工揭竿起事。
那一夜矿场火光冲天,所有人疯了一样往外冲,他赤着脚踩满碎石渣,脚底划开密密麻麻血口子,痛感全被求生的念头压下去,只顾着跟着人群往前冲。
等西澳全境安稳下来,自治领给所有底层矿工开设免费夜校。
从前连自己名字都认不出的陈怀安,抓住唯一的活路,每日下工不顾满身疲惫,第一个冲进学堂,油灯熬到深夜,一笔一画练识字、学算数、熟读商贸契约条文。
苏文轩一次下乡巡查夜校,一眼看中他沉稳内敛、心思缜密,嘴巴严实从不乱说话,又是当年起事共患难的老弟兄,直接破格把他调入财政厅商业司,专门对接跨洋粮食、良种收购谈判。
这些九死一生的过往,他极少对外人提起,今日踩上故土,万千滋味堵在心口,喉头微微发紧。
“下船,分工做事。”
陈怀安轻轻拍了拍船舷,压下翻涌心绪,率先迈步踏上摇摇晃晃的跳板。
七名训练有素的护卫紧随其后依次下船,每个人身形挺拔,长衫内衬都贴身藏着一把西澳自研奥华二式仿驳壳手枪,枪身用油布裹紧,外面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陈怀安衣襟内侧贴身固定一把奥华一式仿M1911短枪,是苏文轩特意调拨给他防身,应对路上劫盗、地痞滋事。
一行人在码头当场拆分人手:
五名护卫先行进城,入住提前打听好的临街客栈,一边看管船上卸下来的行李、银两、收购物资样品,一边暗中摸底本县底细——费知县品性、周师爷贪腐深浅、城门厘卡抽成规矩、城里各大粮行存量,全部一一打探记录。
陈怀安换了一身干净平整的青布长衫,料子不算华贵,但剪裁得体,看着体面规矩,只带两名贴身护卫随行,雇了一辆带布棚的骡车,直奔乡下村落。
对外统一说辞早就敲定,只称自己是常年往返南洋、华夏两地的杂粮客商,此番回乡专门收购花生、紫皮蒜、油菜籽良种。
骡车车轮碾在未经修整的黄土路上,坑洼颠簸,一路扬起漫天黄尘,晃了将近一个半小时,才远远看见村落轮廓。
村口矗立一棵几百年树龄的老槐树,树干粗壮中空,枝桠歪歪扭扭铺展开,树下蹲了四五个穿打补丁粗布短褂的老头,晒着晚秋暖阳闲聊。
听见骡车铃铛声响,众人下意识抬眼,瞧见车上走下来三个穿戴干净体面的外乡人,身后两个护卫肩宽背厚、气场凌厉,老头们瞬间神色拘谨,齐刷刷低下头,假装盯着地面泥土,不敢再多打量,小声交谈也瞬间掐断。
陈怀安没有立刻上前搭话,示意两名护卫守在槐树边等候,自己独自顺着矮土墙,绕到村子后方连片菜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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