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口闭口男女授受不亲,说女人不该进病房、不该给人包扎。”
他朝矿区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“现在呢?工友们受了伤,哪个不是老老实实配合包扎?真疼起来,姑娘长姑娘短地喊,谁还计较那些老理?”
一个路过的码头搬运工停下脚步,凑了过来。
他肩头搭着粗麻绳,衣衫上结满盐霜,还沾着大片汗渍。
“要我说,只要不耽误干活就行。”
他扯了扯肩上的麻绳。
“码头仓库的提货单堆成山,每次找单据都要翻半天。”
“真有人专门打理文书档案,我们也能少等不少时间,我求之不得。”
茶摊旁,一个年轻后生靠在木柱上。
嘴里正嚼着一截甘蔗。
他是学堂出身,如今在工业厅做跑腿差事。
听了半天众人的争论,慢悠悠开口。
“我在学校念书时,隔壁班不少女同学,算数比我快,字也写得比我好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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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种文书活,人家做起来未必比咱们男人差。”
刘伯年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还年轻,没经历过世事,不懂其中的规矩。”
后生闻言也没有顶嘴,只是淡淡笑了笑。
嚼完甘蔗,他把渣子吐掉,拍拍手转身离开。
老冯头一直在后方收拾茶碗,自始至终没有插一句话。
可心里早已嘀咕了好几遍。
都到如今这个世道了。
还抱着旧时清廷的老一套不放。
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,非要把旧习气捡起来。
真按老规矩行事,眼下这份安稳日子,哪能有?
这些想法,他只敢藏在心里。
茶摊人多嘴杂,话说多了容易得罪人。
他伸手把铜壶挪到炉子上,添了两块炭火。
随后小声念叨了一句。
“能把事办好,就比什么都强。”
话音不大。
周围几个人恰好都听见了。
喧闹的茶摊,瞬间安静了片刻。
———
城郊鹰岬镇、各大矿区的百姓想法大同小异,有人好奇观望,也有人只盼着多些人手分担重活,议论声此起彼伏,激烈争执。
博斯城东边大街第三条巷子,周家小院。
周大海坐在堂屋门口修锄头。
他早年从广东被卖过来做苦力,跟着钟途修过铁路,挖过矿,也在农垦队劳作过。
如今日子安稳,家人也都接过来,还分到了这座小院。
院里种着两畦青菜,闲时帮邻里修理农具,手艺不算精湛,却够养家糊口。
周大海的妻子守在灶台边切菜。
锅里炖着萝卜和咸肉。
十七岁的周素芬坐在门槛上。
手里捏着一张从公所抄来的招录细则,翻来覆去看了许久。
三年前她进学堂读书时,街坊里还有不少人说闲话。
觉得女娃子识几个字就够,读再多书也没用。
但她学得格外认真。
识字背诵、基础算术、历史典故、卫生常识,每一门功课都名列前茅。
尤其是文字方面,授课老师屡次夸赞她字迹沉稳、心思细腻,极少出错。
许久之后,周素芬终于抬起头。
“爹,我想去报名文职档案员。”
周大海手里的铁锤骤然停下。
“报那个做什么?”
“你今年都十七了,在家安稳待两年,我和你娘给你说门亲事。踏踏实实过日子,不好吗?”
周素芬没有立刻反驳,放缓语气。
“爹,我在学堂读了三年书。认字、算数、写公文,全都学过。”
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纸张。
“要是往后天天只在家洗衣做饭,那三年的书,不就白读了?”
灶台边的周母转过头。
“芬啊,你爹不是不让你做事。”
“只是怕姑娘家抛头露面,被街坊邻里说闲话。”
“娘,在公所里坐着办公,又不是上街卖艺。”
周素芬皱眉道。
“再说矿区医院的女护工,如今也没人再指指点点了。”
周大海沉默下来。
他把锄头放到一旁,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“行,你让我再好好想想。”
周素芬没再催促。
将招录细则折好,起身走到灶台边,帮着母亲烧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