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声停了。
海岸线上只剩下风声和火烧废墟的噼啪响动。
莫里森站在城区东南角一栋两层石楼的屋顶。这是他能找到的、离海岸最近又还没被炸塌的制高点。
他举着望远镜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南岬炮台,没了。从基座往上,整座花岗岩结构被削平,三门炮连同炮架一起翻下了山坡。码头前沿更惨,七个沙袋堡垒被犁了个遍,木桩和铁皮碎片散了一地。杰克逊角的壕沟阵地倒是还在——壕沟还在,人不在了。
他收起望远镜。
整条防线撑了不到二十分钟。
莫里森不是没见过炮击。他在印度服役时经历过边境战事,英军野战炮轰土城墙,他觉得那已经够猛了。可今天这玩意儿不一样。对方那几门大口径舰炮,射程远到离谱,精度高到吓人,高爆弹落地的那种炸法——根本不是把东西推倒,是把东西从地面上抹掉。
他往楼下看了一眼。街面上三三两两跑过来的都是溃兵。有人扔了枪,有人还抱着步枪但两条腿在打哆嗦。不少人耳朵在流血,被近距离爆炸震伤了。
原本部署在沿岸的两千三百多人,收拢上来的,他数了数,不到九百。剩下那些人,死的死、跑的死、埋在碎石底下的也不知道还有几个活口。
莫里森从楼顶走下来,迎面碰上一个满脸灰土的中尉。
“报告长官,南岬方向……”
“南岬没了,我看到了。”莫里森打断他。“把能集合的人都喊过来。步枪还有几支?”
“枪……枪大概还有六七百支,弹药不多……”
“够了。传令下去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海面方向又传来沉闷的炮响。
不是主炮。声音比刚才小一号,但密度更大,像连珠炮一样一发接一发。
120毫米、85毫米副炮群又开火了。
莫里森抬头望向港口方向。炮弹拖着尾迹砸向滩头,之前被壕沟里幸存士兵勉强拼凑起来的几处临时掩体,在密集小口径炮弹的覆盖下碎得干干净净。
几名刚才还趴在沙袋后面试图重新架枪的士兵被气浪掀翻,人在地上滚了两圈就不动了。
这一轮副炮持续了大约五分钟。
五分钟过后,滩头再也看不到一个还在动的活人。
---
莫里森没等第三轮。
他看到海面上冒出来的东西时,就知道滩头守不住了。
密密麻麻的小型蒸汽艇从舰群后方涌出来,排着扇面队形,烟囱冒着黑烟,全速朝岸边冲。他粗估了一下,至少上百艘。每艘艇头上都架着一挺重机枪,枪口齐刷刷对着滩头方向。
距岸还有四五百米时,登陆艇上的重机枪同时开火。
弹雨横扫整片海滩。沙子被打得飞起老高,地面上蹦出一排排弹坑。滩头最后几个还在挣扎着爬起来的伤兵,被压得脸贴在地上,连手都抬不起来。
莫里森站在楼顶,也不知该骂谁。他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——卡灵顿跑了、金子搬空了、主和派被软禁了、强征来的壮丁一听炮响就溃散了。留给他的就是这么个烂摊子。
他深深吐出一口气。
“全军撤退。”
“放弃海岸线,所有人退入城区。”
他从楼顶下来,边走边下令。
“退到弗林德斯街以西,沿主干道构筑街垒。利用街巷和房屋打巷战。”
“能拖多久,拖多久。”
身边副官犹豫了一下:“长官,拖到什么时候算头?”
莫里森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。
他也不知道。
---
上午十点整。
三千六百人的陆战一旅陆续登陆,前后不到四十分钟。码头上空无一人,只有翻倒的推车、散落的弹药箱和几具盖着帆布的尸体。
“一连、二连,清查码头全区。三连往南,把沿岸所有仓库挨个开门检查。”
命令下完,王胜自己带着警卫排往最大的那排石砌仓库走。
之前在舰上,总长特意叮嘱过——码头仓库不许开炮,怕里面关着华人同胞。
王胜走到第一座仓库门口。铁丝网缠了两道,门板钉死了,窗户全用木条封住。他上前拍了拍门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