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颁令启运·南洋交接

公告贴出去的那天早上,博斯港下了一场小雨。

李书堂亲自拟的告示,用的是最朴素的白话,贴在城里、营房、矿区大门口、食堂外墙、工棚公告栏、铁路站台、工厂门房——凡是有人聚集的地方,全贴了。

告示很短,总共不到两百字:

“西澳自治政府令:即日起启动家属接运计划。凡我西澳同胞,家中尚有父母妻儿、兄弟姐妹留在故土者,可至各驻地民政点登记。需提供:家属姓名、籍贯、详细住址、联系信物或暗语。可附家书一封,由专人带回故土,逐户查访,分批接运来澳。费用全免。”

落款:西澳华人自治政府民政厅。

盖的章是李书堂刻了三天的官印。红色的,方方正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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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钟途预想的还快。

上午贴的告示,中午矿区就炸了锅。

最先赶到登记点的是第四煤矿的矿工。三十多个人挤在民政点门口,里头的桌子还没摆好,外头已经排起了队。负责登记的文书是李书堂从夜校里挑的识字兵,两个人,一个写字一个念名字,手忙脚乱。

第一个坐下来登记的矿工叫刘大牛,三十出头,河楠人,手上全是煤渣洗不掉的黑印子。

文书问他: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
“媳妇。一个闺女,走的时候才三岁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娘……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
“信物有没有?”

刘大牛从贴身衣服里摸出一块布,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打开,里面裹着半块铜钱。

“走的时候掰的。一人一半。跟她说了,拿这个来认。”

文书登记完,问他要不要写封家书。刘大牛搓了搓手,说不会写字。文书说都办夜校那么久了,怎么还不会啊,那我替你写吧,你说就行。

刘大牛张了张嘴,其实那夜校他都没去,都那么大了,再去读书,感觉不太好意思,所以半天没出声。

后面排队的人谁也没催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就憋出来一句:“就写——大牛没死。来接你们。”

文书写完,问道:“下面呢?”

“没了。”

“没了?”

“行吧。”

念了一遍给他听。刘大牛点头,按手印的时候手在抖,红色的指印歪歪扭扭印在纸角上。

他站起来走出去,到门口的时候用袖子抹了一把脸。

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坐下来。

有的人口齿利索,三言两语报完信息就走。有的人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。有个广府来的小伙子,二十出头,被卖来的时候才十六,家里就剩一个瞎眼的老母亲,他不知道地址怎么说,只记得村口有棵大榕树,往里走第三家就是。

文书全记下来了。

到傍晚收工的时候,光第四煤矿一个点,就登记了四百多人。

鹰岬镇的登记点更夸张——铁路工人跑着来的,有的连饭都没吃。张守田后来跟钟途说,红谷镇那边有个老矿工,快六十了,牙都掉一半了,走了十里路赶到登记点,就为了给老家的孙子写一封信。

他不识字。口述了半个时辰。

信里说的全是博斯港的地有多大、庄稼长得有多好、天天能吃饱饭。末尾加了一句:“爷爷在这头等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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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之内,登记人数突破了两万。

李书堂把所有名册、信物、家书分批汇总,按籍贯分类——广府、胡建、浙姜、江书、山冬、河楠等——一册一册地装好,用油纸包了三层,塞进特制的铁皮箱子里。

总共装了六口箱子。

信物更杂。半块铜钱、一枚铜扣、一截红绳、一只银耳环、一把断梳、一片磨得发亮的玉——什么都有。每一件都用布包好,编号,和名册上的编号一一对应。

这六口箱子比六口黄金的“分量”还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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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前一天晚上,钟途在市政厅单独见了马刀。

屋里没别人。一盏油灯,两杯凉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