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市政厅灯火通明。
扩大议事。在场的人比下午多了不少:陈铁、林铁柱、沈钦安、苏文轩、李书堂、周老跟、张守田,加上新到任的叶焕廷和黄之裳。
钟途开门见山:“今天议三件事。工业缺什么、军工缺什么、人口怎么补。一件一件来。先说工业。”
林铁柱第一个开口。他这人话少,一开口就是干货:“铜。最缺铜。”
他伸出右手的五根手指,一根一根地掰:
“第一,炮弹铜壳。85的、155的、203的,口径越大用铜越多,一个月的弹壳铜用量将近三十吨。第二,弹带——定装弹药的铜弹带闭气用,没有这个东西,管退炮的气密性保不住。第三,电线。将来上电报、上电灯、上发电机,全是铜。第四,轴瓦。蒸汽机和各类机械的轴承衬套,铜锡合金。第五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钟途,放下手:“总之一句话。本地那座铜矿的品位太低,产量跟不上。光靠自己挖,撑不住。必须外购。”
沈钦安接上去,声音闷闷的:“化工也一样。上次的问题还在——硝石、硫酸、甲苯,库存没有根本好转。TNT和无烟药的产量要维持住,原料一天都断不得。现在是踩着线过日子,哪天运输出了岔子,弹药厂就得停工。”
苏文轩翻开账本,推了推眼镜:“黄金储备十四吨出头。苍原金矿月产在两吨左右,还有上升空间。钱的问题,暂时不是最大的瓶颈。问题是——东西买不买得到,运不运得进来,线路安不安全。”
钟途听完了三个人的话,没有马上接。他低头在面前的白纸上一行一行地写字,写完了推到桌子中间。
众人探头看去:
纯铜——2500吨。
铬、镍等矿石——长期稳定供应合同。
化工原料——同上。
专业人才——电力、电报、造船、机械、化工、制药。
移民——每月一万人以上。
最后一行字引起了一阵低声议论。
“每月一万?”叶焕廷的眉头拧了一下。他来博斯港不到半个月,还在摸底情况,但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——一万人的跨洋转运,每个月,持续进行,这不是一两条商船能干的事。
“前三批移民,跨度8~9个月总共运了三万人进来。速度太慢了。”钟途的食指点在那行字上,“戴英人现在被南非拖住,印度洋兵力空虚。护卫舰的事到现在都没有反应,大概率被他们的奥尔巴尼基地瞒报或者报失事了。如果是这样,这是个好消息,趁戴英没空理我们,加紧运人进来,过了这个时期,再想大规模运人进来就难了。”
李书堂接过话头,声音带着几分沉重:“移民里面,必须有大量女性。建设纺织厂需要人、医护学堂需要人、将来的轻工也需要人。这些都是理由,但不是最大的理由。”
他环顾一圈:“最大的理由——十五万弟兄,背井离乡被卖到这里来的人,得让他们看到希望。成得了家,立得了业,人心才能扎下根。否则再好的地盘也只是——”
“流人营。”张守田用闽南口音填上了后半句。他黑瘦的脸上全是皱纹,说话像种地一样实在,“就算将来地分了,没人种也是白搭。一个人守着几十亩地,早上起来连口热饭都没人烧,谁撑得住?成家了,老婆孩子热炕头,想跑的也不想跑了,想死的也不想死了。”
钟途点了一下头:“所以移民分两条线走。”
他竖起食指:“第一条线,家属接应。把在座的、不在座的、矿上的、厂里的、军营里的弟兄们,在老家的家人,能接的全接过来。”
竖起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条线,公开招募。在东南沿海和南洋各华人聚居地招人——女工、手艺人、农户、读书人,自愿来的,给工给房给地给户籍。”
他接着道:“家属接应的事,让马刀来办。他在辛加坡有暗线,懂怎么避开洋人的耳目。从辛加坡潜回东南沿海,挨家挨户对信物、核身份,分批送到南洋集合点,再由商船转运过来。路线、联络暗号、接应点,马刀全权负责。”
陈铁问:“家属的信息怎么收集?”
“各团各营、各聚居点、各矿区,全面统计。”李书堂说,“姓名、籍贯、家庭住址、家中还有什么人、有没有留下信物或暗语。每个想接家属的人,写一封家书,按手印,由我民政厅统一封存造册,交马刀带走。前期登记的事我已经在做了。”
钟途又补了一句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屋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告诉兄弟们。就说我说的——能接的,一定接。”
没有人吭声。
张守田低下了头。周老根的喉结动了一下。黄之裳在纸上写字的笔顿住了。林铁柱平时像铁塔一样的人,这时候两只粗糙的大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
十五万矿工里有多少人夜里想家想到睡不着觉,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