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八八五年,二月中旬。
晨雾未散,博斯港西侧偏航道外传来低沉的汽笛声。
了望哨敲响铜钟,连敲六声——六艘。
钟途披着黑色风衣从市政厅赶到码头,立在防波堤尽头。海风猛烈,风衣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。他身后,李书堂拿着登记册,苏文轩捧着厚厚的账本,赵虎则按着枪套,眼神警惕地扫着两侧栈桥。
六艘满载的远洋货轮破雾而出。为首的船桅杆上挂着法兰西亚三色旗,船身吃水极深,几乎压到了水线标记。
杜克洛的船队到了。
钟途死死攥在栏杆上的手指慢慢松开。
跳板刚搭上栈桥,杜克洛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。他眼眶深陷,眼底布满长期熬夜的血丝,浑身散发着海盐与机油的混合味道。原本修剪整齐的法式胡须乱成一团,左手袖口还沾着干涸的油污。
“钟先生!”杜克洛用力拍了拍胸口,喘着粗气,“戴英的远东分舰队疯了!几艘护卫舰在马六甲周边来回拉网,差点把出入口堵死。我们在公海闭灯靠泊,干等了整整十天。”
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,抬手指向船队最末尾那艘明显比其他船矮一截的杂货轮。
“最险的是在锡兰海域。一艘身份不明的舰船跟了我们整整八个小时,桅杆上挂的是商船旗,但那吃水线和炮位遮板骗不了人。后来起了大雾,我让最后那条运煤船挂灯往东开,把追踪甩到了假航线上。硬生生借着荷兰人的引水船,从爪哇海切过来的。”
钟途上前一步,拍了拍杜克洛的肩膀:“人活着就好。货有闪失吗?”
“连一颗螺母都没少!”杜克洛挺直腰板,眼里全是劫后余生的亢奋。
钟途挥手示意卸货。
早就在码头等得眼冒绿光的林铁柱和沈钦安,立刻带着几百号工人冲进货场。
起重吊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第一批沉重的木箱被钢缆勒紧,晃晃悠悠吊过栈桥,稳稳落地。撬棍掀开侧板,露出涂满深黄色防锈油脂的机械真容——铸铁的色泽,冲压机的轮廓。
“那是老子的军工母机!”林铁柱双眼赤红,大步冲过去蹲在箱边,粗糙的手掌抹掉表层油脂,露出铸件上的法文铭牌。他猛地站起来,冲着身后赵虎一团借调来的搬运队咆哮:“一团的,快过来帮忙!连同冶金高炉的备件、水压机,全给我拉回工业区!”
他转头指着正在用绳套固定木箱的几个年轻工人,声音陡然低下来,但每个字都带着杀气:“车速放慢。谁搞坏一个零件,看老子怎么收拾他。”
旁边,沈钦安穿着白大褂,手心全是汗。他亲自蹲在几个特制的小号木箱旁,用手指沿着箱体缝隙摸了一圈,确认密封胶条完好,才让人动手。
“轻点放!这几个箱子单独走!”沈钦安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不容置疑,“抗酸反应釜和离心机先搬,化工管路不能折。所有化验器件给我单独上马车,不准和其他设备混装。”
有了这套离心分离设备,硝化棉的纯度控制就能从实验室级跳到中试级。沈钦安在心里飞速盘算着工艺流程的调整方案,手上动作却格外轻柔,像是在接生一个孩子。
林铁柱和沈钦安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时特别有画面——一个五大三粗嗓门如雷,另一个斯斯文文心细如发。但此刻他们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:饿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粮食。
货场上人声鼎沸。勘探设备与矿山机械也有人拉走暂存,并派人通知周老根来拉走。
剩下一整套欧洲转手过来的水泥厂回转窑和建材设备,体量最大,也最显眼。钟途下令就地盖上防雨布,暂存码头库区,等选定厂区与堪定石灰石矿脉后再行组装。这套家伙事儿一旦转起来,博斯城就再也不用拿碎石和黄泥糊墙了。
卸货的同时,近两百名技术人员顺着悬梯走下船。长途航行的疲惫写在每个人脸上。这其中大部分是金发碧眼的欧洲技师——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有的还戴着沾了煤灰的帽子。约有三成是剪了辫子、神色拘谨的华人学者与工头。他们下船后东张西望,看到码头上维持秩序的全是华人面孔,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放下来。
码头东侧空地上,几口粥棚已经支起来了。是李书堂提前安排的。热气腾腾的杂粮粥配咸肉干,专门给这些海上漂了两个月的人接风。一个欧洲技师接过粥碗,愣了一下——他显然没想到下船第一件事是有人管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