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跟我谈租船、谈招工,条理比我见过的大多数船东还清楚。你到底是个什么出身?”
马刀看着他,面无表情。
“矿山苦力。”
亨德森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更像是某种确认。
他低下头,把那叠汇票收进抽屉里,说正事了。
“排华法案一出来,化工厂里的华人技工全被赶了。
旧金山东边有个关掉的硫酸厂,原来用了十几个华工管酸洗线。
小主,
萨克拉门托那边也有,铁路机修段裁了一批钳工和翻砂工……”
他翻出一本旧通讯录,舔了舔拇指翻了几页。
“粗估能再拉出两三百人。但质量参差不齐,得花几天筛。”
“费用按人头算。你筛人、运人、管吃住,每人五十美元佣金。到港之后,钟哥那边再结。”
亨德森点了一下头,没讨价还价。按说五十美元一个人头,两三百人就是一万多美元佣金,加上租船利润,这笔买卖他不亏。
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一拍大腿站起来。
他只是说了一句:“成交。我今天让奥布莱恩放消息。”
马刀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
“亨德森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人的质量你把关。到了博斯港干不了活的,佣金我一个子儿都不付。”
门合上了。
亨德森看着那扇关了的门,雪茄在嘴角转了两下。
他伸手拿起桌角那封拆了火漆的信,又看了一遍,神色沉了沉。
然后他把信折好,塞进西装内袋里,坐下来开始给奥布莱恩写指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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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马刀带着两个斥候去了奥克兰营地。
八百二十七人该干什么的还在干什么。
有人在棚屋外劈柴,有人在修补行李,几个船匠蹲成一圈,拿树枝在地上画船身剖面图,争得面红耳赤。
马刀把谭九叫了过来。
“你把所有人按工种登记一遍。船匠归船匠,锅炉工归锅炉工,铆工钳工翻砂工各归各的。
一个人一张条,名字、籍贯、干过什么、干了几年,全写清楚。”
谭九眨了一下眼:“马大哥,我就是个烧锅炉的,你让我…”
“不是让你管人。”
马刀打断他:“就是登记、分类、编队。
上了船怎么排舱位、到了地方怎么分厂,总不能八百多号人乱成一锅粥。
你在船厂干过六年,工种你比我清楚。”
谭九咧了一下嘴,想笑又没真笑出来。
他摸了摸后脑勺,咕哝了一句“那行吧”,接过马刀递来的半截铅笔和一摞裁好的粗纸条。
他转过身冲棚屋吆喝了一嗓子,嗓门大得整个营地都听见了:
“弟兄们!都出来!排好队!一个一个登记!听不懂广府话的找个翻译,听不懂官话的也找个翻译。总之人来了就行!”
棚屋里的人三三两两凑了过来。队伍排出去老长。
马刀没有站在人群里。
他走到营地最西头的一棵桉树下,背靠树干蹲下来。
从这个角度,整个营地一览无余。
棚屋的门口、外围的矮丘、通向大路的那条土道,全在眼底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装汇票的皮袋子,翻了翻剩余的票面。
钟途走前交代过一句话,原话是:“到了美利加,给人发薪。
以他们原来的工价为准,上浮两成,预付两个月。让人安心。不安心的人,干活不踏实。”
八百多号人,两个月预付,算下来得六万美元出头。折合英镑约一万二。
不是小数目。但马刀没犹豫。钟途说了付,那就付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,直接去了亨德森在码头区的办事处。
“替我换钱。英镑换美元和银元,小面额,能直接发到人手上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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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奥克兰营地。
马刀搬了一张木桌到棚屋前的空地上。桌上码着几摞美元纸钞和银元,旁边是谭九刚登记完的花名册,厚厚一沓。
没人通知,但营地里的人全出来了。
消息在棚屋之间传得很快…发钱了。
马刀站在桌后,一手按着花名册,一手点人。
“叫到名字的上来,报工种,领钱,签字画押。”
第一个上来的是谭九。
“谭九,锅炉工,六年。”
马刀从桌上数出七十二美元,推过去。
谭九接过钱,攥在手里,低头看了两眼。
在旧金山船厂干了六年,被排华法案赶出来的那天连最后一个月工资都没结。
现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同胞,开口就是两个月预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