亨德森则大大咧咧得多。
这个美国佬进门就把那顶油腻腻的宽檐帽往衣架上一扔,帽子挂在了一个弯钩上晃了两晃,差点掉下来。
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从兜里掏出一根没点的古巴雪茄叼在嘴角,然后拍了拍肚皮,用一种“来吧老伙计、看你今天又要我干什么”的眼神看向钟途。
钟途没有讲任何客套排场。
他直接把桌上由苏文轩抄录的英文清单分成两份,一份推给杜克洛,一份推给亨德森。
“老规矩。分工干活。一家吃不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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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克洛拿到的那份是化工原料和配套设备。
老法兰西商人半眯着眼睛,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扫。
小主,
浓硫酸一百吨、硝石一百二十吨、甲苯二十五吨、各型耐酸容器若干、防腐阀门十二套……
看到“浓硫酸一百吨”的时候,他拿纸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。
然后他不紧不慢地把纸放下来,摘下帽子,刚才他又无意识地把帽子戴上了。拿在手里转了一圈,才开口。
“钟先生。”
杜克洛的声音慢悠悠的,带着法兰西人特有的那种拖腔。
“浓硫酸这东西,可不是面粉。”
“第一,装运困难。一百吨浓硫酸,只能用特制的大号玻璃瓶分装,外面要套双层防震柳条筐,再垫三寸厚的干稻草。
船上得专门改出防渗隔舱,周围不能放棉花、不能放甲苯、不能放任何有机溶剂……漏出一滴,就是满船火海。”
“第二,报关困难。沿途每一个港口的缉私局都要打点到位,文件要做一整套伪装。
硫酸不能写硫酸,得写工业废液矿用清洗剂,出港、中转、到港,三套假文书,一个口径都不能对不上。”
“第三,风险极高。这玩意在海上颠簸一个月,哪个瓶子碎了,哪个接缝渗了,我这条船搞不好就得沉在半路上。”
他粗粗地吐了口气,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,帽檐压低半寸,阴影遮住了眼睛。
“一口价,总包,一万五千英镑。”
他抬起头,那双被帽檐遮住的眼睛精光一闪。
“运输、包装、沿途所有关节的疏通,加上海上的风险溢价,全算我的。您半个子儿都不用多操心。”
钟途看着他,没有急着回答。
他注意到杜克洛说这番话的时候,手指一直在帽檐上轻轻敲着。
不是在紧张,是在等他还价。
因为杜克洛深知,一万英镑这个数字,放在这种违禁品运输的行当里,不算黑心。甚至可以说是公道。
这个老法兰西人吃了半辈子的海上饭,最拿手的不是漫天要价,而是报一个让你挑不出毛病的价格,然后用“合理”两个字把你堵死。
钟途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水,沉声说道。
“可以。定金五千。”
杜克洛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货齐齐整整卸在码头上,尾款一分不少结清。”
钟途把茶杯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“中途要是沉了炸了,那是你的命不好…定金不退。自己考量。”
杜克洛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地折叠成四折,贴着胸口塞进了内衬口袋里。
折的时候手很稳。
他没还价。
也没有再故弄玄虚。
价码公道、条件清晰、没有废话。
这是杜克洛做了二十多年海商之后最认可的交易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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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的椅子上,亨德森正把那份造船清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一双被古巴雪茄熏得微微泛黄的眼睛越看越亮,到后来几乎是在放光了。
“钟!”
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,震得苏文轩放在桌角的砚台跳了一下。
“我得说…你这胃口,不算大!”
他咬着那根没点燃的雪茄,把清单往钟途面前一翻,指着上面的几行字嚷嚷起来。
“一千五百吨级的小型船厂?就这?”
他大拇指往后一戳,仿佛身后就站着整个美利加的工业实力。
“我还以为你要一步到位,直接上万吨级造船基地!
我告诉你,纽约的布鲁克林海军船坞去年刚拆了一批旧龙门吊,便宜得跟废铁一个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