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开始蠕动。三百多人在船上闷了将近十几天,个个灰头土脸、臭气熏天。
几个年纪大的劳工下了跳板腿就软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,被旁边的人搀起来。
有个瘦高的年轻劳工怯生生地拉了一下李书堂的袖子。
“这位管事。”
“叫厅长。”旁边的巡防队员纠正道。
李书堂摆了摆手,没纠正称呼,蹲下身子看那个年轻人:“怎么了?”
“那个……分、分地,是真的吗?”
年轻人咽了口唾沫,声音很轻,像怕说大声了会把好事吓跑。
“辛加坡招工处的人说,到了博斯能分地。”
李书堂看着他。年轻人身上的短衫破了好几个洞,能数得出肋骨。
这副模样他见过太多了。一年前,这里每个人都是这副模样。
“分地的事民政厅有章程,不是空头支票。”
李书堂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放柔了三分。
“先去吃口热饭。你在船上待了多少天?”
“十六天。”
“那就先洗个澡,睡一觉。规矩不急,身体先养回来。”
年轻人的眼眶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,跟着队伍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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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,苏文轩带着两个护卫抬来一口沉甸甸的木箱,搁在杜克洛和亨德森面前。
他翻开随身携带的牛皮账本,用流利的英语念道:
“劳工三百一十二人,工匠十六人,高级技师两人。
小主,
按此前议定的价码——劳工每人十镑,工匠每人二十,高级技师每人三百。
中介费总计四千零四十英镑。现付。”
他说完,伸手揭开了木箱的盖子。
金灿灿的光晃了一下亨德森的眼睛。
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金币,一摞一摞用油纸隔开。成色极好,每一枚都是标准的英制金镑。
亨德森抓起一把,掂了掂分量,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钟的信誉,比曼哈顿的银行还要靠谱。”
杜克洛没急着碰金币。他目光扫了一眼苏文轩手里的账本。
翻开的那一页上,每个人的姓名、籍贯、工种、登船日期、费用明细,用蝇头小楷一笔一画记得清清楚楚,行与行之间连间距都是统一的。
“你们这位账房先生,”
杜克洛用法语口音浓重的英语对亨德森说:
“比我在马赛见过的任何一个银行职员都仔细。”
苏文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杜克洛先生。既然钱货两讫,麻烦您在这里签个收。”
他递过一张提前备好的收据:“一式两份,您留一份,我们存档一份。”
亨德森拿过笔龙飞凤舞签了名,杜克洛却一字一句把收据看完才落笔。
苏文轩把收据收好,合上账本,退后两步。
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寒暄,更没有笑脸。这是他作为一个财务人员,秉着公事公办的距离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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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途此时刚从一号码头过来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对襟短衫,袖口和领口磨得有些泛白。
腰间别着一支左轮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