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败卒传信,绝路寻途

七月十二日,辛加坡,丹戎巴葛码头。

午后的日头毒得发白,铁皮屋顶底下闷出一股子馊味。

码头上照旧是人挤人,马来搬运工光着膀子扛麻袋,印肚商贩蹲在阴凉处拨秤砣,乱七八糟的语言搅在一起,吵得人头皮发麻。

沈钦安蹲在一根系缆桩旁边,手里捏着半张旧报纸,裹了两个冷饭团。

他刚从倒闭的范德伯格化工作坊出来,荷兰老板欠了他三个月工钱,末了甩下一句“公司没钱了,你走吧”,连个收据都没给。

饭团是馊的,米粒发黏,他咬了一口,忍着咽了。

汽笛响了。

不是商船的短促两声,是军舰才有的长鸣——低沉、拖拽,沉闷得压人。

港湾入口,一艘挂米字旗的运输舰正缓缓靠岸。

灰漆斑驳,水线以下糊满藤壶,烟囱冒出的黑烟稀薄无力。

跳板放下来。

先下来的是担架。

一副,两副,五副。

担架上的人裹着脏绷带,有的闭着眼,有的睁着眼却什么都不看。

然后是能走的。

他们穿着曾经是红色的军服,褪成了说不清的土褐色。

走路的样子不对——膝盖弯着,脊背佝着,脚掌在地面上拖。

沈钦安见过这种走法。矿山里干了三年苦活的矿工,就是这么走路的。

码头上安静了一瞬。马来搬运工放下麻袋看,印肚商贩也不拨秤了。

戴英宪兵拉起绳索隔人群,但几千双眼睛挡不住。

“西边回来的?”

旁边一个马来工人用蹩脚英语跟同伴嘀咕,“打华人,打输了。”

“多少人去的?”

“听说三万。”

第二艘运输舰靠上了隔壁泊位。同样是担架、伤兵、活死人。

有个年轻士兵走到跳板一半,腿一软,直接跪下去了,后面的人绕过他,没人扶。

沈钦安手里的饭团凉了。

他数了数两艘船下来的人。不到四千。后头还有几艘在排队进港。

三万人去,能回来多少?

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
“签了条约,西澳归华人了。”

一个广府买办压低声音,扇子摇个不停,“电报都发了,总督府的人脸色难看了好几天。”

沈钦安把剩下的饭团塞进嘴里,站了起来。

华人打赢了戴英帝国的正规军。

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,怎么都停不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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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天下午,码头另一头。

埃里希·鲍尔正趴在一条马来渔船的船底下,锤子敲着一块翘起来的铜皮。

四十三岁,基尔造船厂出身。

蒸汽机装配、船体设计、锅炉维修,干了十八年,拿过帝国海军的技术嘉奖令。

然后经济萧条,船厂裁员,他被踢出来。

辗转到南洋,从修大船变成修渔船,从修蒸汽机变成修渔网绞盘。

汽笛声传过来的时候,他从船底钻出来,擦了把脸上的油污。

他看见了那些戴英兵。

鲍尔在基尔待过,见过普法战争后法军战俘的模样。

眼前这些戴英兵的状态,比当年的法兰国战俘还差。

这不是小规模冲突,这是一支远征军被整建制打崩了。

他在码头站了很久,一句话没说。

晚上回到棚屋,他翻出一张旧海图,手指沿航线划到南澳大陆西海岸。

博斯港。

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住了。

能把戴英帝国三万人打成这样的地方,一定在造东西。造东西就需要人。需要懂机械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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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十六日。

一个多月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