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二日,辛加坡。
午后那场暴雨才停,莱佛士码头的石板路上还积着半寸深的浑水。
杜克洛从电报局出来,把刚收到的确认函件折好塞进内袋。
他没急着走,站在门廊下点了一支烟,往对面总督府的方向扫了一眼。
门口多了两个哨位。
卫兵换了新式军服,腰杆挺得很直,但眼珠子乱飘。
杜克洛吐出一口烟,正要转身,余光里晃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。
从码头方向过来的,步子很大,衬衫前胸湿透了一大片,两条粗壮的胳膊甩得虎虎生风。
亨德森。
杜克洛没动,等人走近了,才抬了抬帽檐。
“亨德森先生,好巧。”
亨德森脚步一顿,咧开嘴,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。
“嗬,杜克洛!你怎么在这儿?我以为你早回马赛喝红酒去了。”
“有点货要看。”杜克洛笑得很淡。
“你呢?”
“我也是,有点货要看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秒。
谁都没追问对方看什么货。
亨德森走到门廊下,掏出雪茄点上,靠着柱子,跟杜克洛并肩站着。
一个法国人,一个美国人。都在东南亚做转口贸易,都跟西澳那边做过买卖。
谁都清楚对方在想什么。谁都不说破。
“最近生意不好做啊。”亨德森先开了口,语气随意得跟聊天气差不多。
“是不太好做。”杜克洛附和了一句。
码头方向传来汽笛声,低沉、冗长。
两人同时扭头。
一艘挂着米字旗的大型运输舰正在靠港。
船体灰扑扑的,吃水线以下长满了藤壶和海藻,一看就是远航过来没进坞清洗的。
跳板放下来的时候,码头上的英军士兵列了两排,步枪上了刺刀。
然后,人从船上走下来了。
准确地说——是被搀下来的。
杜克洛的烟停在嘴边。亨德森的雪茄差点掉地上。
那些人穿着褪色发白的红色军服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款式。
有人拿破布条绑住裂开的军靴,有人干脆光着脚,踩在被雨水泡软的跳板上,一步一滑。
打头的几个军官被人架着胳膊,脸上的皮黑一块红一块,脱了好几层。
一个胖军医跑上前,看清打头那人的脸,当场嘶了一声,转身冲后头吼:“担架!都把担架抬上来!”
码头瞬间乱成一锅粥。
杜克洛把烟掐了,一眨不眨地盯着跳板口。
他在数人数。
一百,两百,三百……人流断断续续,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。
一船接一船,面黄肌瘦的士兵被卸下来——就是卸,跟从货舱里往外搬麻袋没区别。
亨德森收起了所有玩笑的表情。他的嘴唇无声地嚅动着,也在数。
“这是……从西边回来的?”亨德森压低声音。
杜克洛没回答,只点了下头。
不用回答。满码头的英国人都在窃窃私语,“西澳”两个字在人群里嗡嗡地传来传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