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朗宁站在炮阵后方,望远镜举了足足三分钟没放下。
炮击过后的那片地面,坑连着坑,翻起的泥土堆成一道道矮埂。
被引爆的地雷在地面上留下了黑洞洞的豁口,和炮弹坑混在一起,远看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方才民团溃退的路线上,还躺着几十具尸体和十来个伤员。
伤员的叫喊声断断续续传过来,没人敢去救。
布朗宁放下望远镜。
他身后站着三名参谋和第一步兵团的副团长凯恩少校。
没人说话,都在等他开口。
“刚才一共炸了多少颗?”布朗宁问。
帕克中尉翻了翻手里的本子:“民团踩响的,加上咱们炮弹引爆的,大约九十到一百颗。”
“整片雷区的覆盖面积多大?”
“正面八百米,纵深大约三百米。按均匀布设来算,原本至少有上千颗。”
“那你觉得现在还剩多少?”
帕克犹豫了一下:“至少八九百。”
布朗宁没说话。
他重新举起望远镜,这回不看雷区,看壕沟。
第一道壕沟被炮弹犁得够呛,胸墙塌了大半,沟沿上全是碎土,但沟还在。
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活动——刚才炮击的时候撤走了,现在又回来了。
这帮人反应很快。
“凯恩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带第一连,五百人。散开队形,每人间隔两到三米,不走全正面,只走中间两百米宽度。
沿着炮弹坑走,踩弹坑里的土——凡是被炮弹翻过的地方,地雷多半已经被震坏或者引爆了。
记住,弹坑就是路。”
凯恩是老兵,没废话:“推进到什么位置?”
“能推多远推多远。但——”
布朗宁顿了一下,“情况不对,立刻撤。
不要恋战,不要逞强。我要你把人带回来。”
凯恩敬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布朗宁又对帕克说:“十二门炮全部装填待命,瞄准第一道壕沟。
一旦凯恩撤退,炮火立刻覆盖,掩护他们脱离。”
帕克跑向炮阵。
布朗宁在原地站着没动。
他不指望凯恩这五百人能冲破壕沟。他只想知道一件事——那些壕沟后面,到底藏了多少火力。
佩恩就是前车之鉴。
他不会犯同样的错。
——
钟途看见红衣兵出来了。
望远镜里,五百人分成了四排横队,但没有排密集阵,而是拉开了间距。
每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步远,正面只铺开了约两百米宽。
走法也不一样。不走直线,专挑炮弹坑走。
前排士兵一脚踏进弹坑,确认安全,后排跟上。
走得很慢。
“是个行家。”钟途低声自语。
他回到壕沟里,沿着交通壕往石勇那边走。
石勇蹲在第一道壕沟的一段拐角处,手里端着一把老式单发步枪。
他旁边是二团的几个排长,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,往壕沿外头瞄。
“多远了?”钟途问。
石勇竖起三根指头:“三百米了,走得不快。”
钟途探出半个头,看了一眼。
红衣兵的散兵线已经进了雷区。
前排士兵踩着弹坑一步一步往前挪,后排士兵跟在后面,枪端着。
队形散得很开,不像佩恩那批人挤成一坨。
走了大约二十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