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途蹲在西侧山壁的伪装掩体里,从岩石缝隙往下看。
戴英军正在谷口外列阵。炮兵推着野战炮往后展开,加特林机枪架在前排,步兵整队待命,军旗在风里抖着。
赵虎趴在他旁边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钟哥,他们真进来了。”
“废话,不进来我布这么大阵仗给谁看?”
赵虎咽了口唾沫,又往下看了一眼。
两千多号人,红制服、白交叉带,枪上亮晃晃的刺刀。光看这阵势就够唬人的。他在鹰岬打过四百民团,赢得痛快,但民团是拿猎枪的庄稼汉。眼前这个——队列整齐,鼓点同步,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微微震动,这才是正经见过仗的军队。
数字翻了六倍,质量更不是一个层次。
“紧张?”钟途没回头。
“没有。”赵虎嘴硬。
“手别抖。”
赵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指节微微发颤,不是怕,是身体里那根弦绷得太紧。他狠狠攥了攥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疼痛传来,手立马不抖了。
钟途转头看向对面山壁。石勇的位置在那边,一千多人藏在岩石和灌木后面,用树枝和草盖着,从谷底往上看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谷底那两道战壕,由陈铁带着三百人牢牢守住。这三百人是诱饵,也是封口的钉子——真让戴英军冲过去,伏击就白费了。防炮坑就在战壕侧面,炮击时足以藏身,但足不足以扛住八门野战炮的覆盖轰击……钟途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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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铁柱守在西侧山壁炮位旁,盯着两门120毫米岸防炮与两门山炮。他全程布置阵地,每一个角度、每一条弹道都心里有数。
周彪的三百骑兵藏在谷外一公里左右的洼地中,那是最后的收网。
一切就绪。
钟途举着望远镜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他在数人。
视线里,英军步兵横队的宽度、纵队的间距、炮兵阵地的位置,一个个数据在他脑子里飞快换算。两千四百人拉成行军纵队,从谷口走到谷中段,前锋抵达一百米线时,后队大约能涌进来六成。
六成就是一千四百多人。
够了。剩下的堵在谷口,跑不了。
他放下望远镜,闭了闭眼。
——不能早,也不能晚。早了,后队还在谷外,炸不到;晚了,前锋冲到战壕前,陈铁的三百人首先扛不住。
时间只有那么几十秒。
他睁开眼,目光重新盯在谷口。
戴英军开炮了。
第一发落在谷底战壕前方十几米处,炸起一团黄土。紧接着第二发、第三发,八门野战炮交替开火,炮弹轮番砸在谷底,泥土冲天翻飞。
钟途趴在掩体后,默默注视下方。
——
谷底。
第一发炮弹落地的瞬间,陈铁一声暴喝:“进洞!”
三百人像土拨鼠一样钻进战壕侧面的防炮洞。洞不大,每个只能蹲四五个人,上面盖着三层圆木和夯土,勉强够用。
第二发炮弹炸在壕沟正上方。
整个世界都在晃。
泥块从头顶哗哗往下掉,有人的头盔被砸歪了,有人耳朵里嗡嗡作响。防炮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每次爆炸时从缝隙里闪进来一道白光,跟着就是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陈铁蹲在洞口,用胳膊死死护住头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他数着。一发、两发、三发……
有一发落得特别近,近到他感觉整个人被抬起来又摔下去,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