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回到6月19号晚。
马刀蹲在地上,炭笔在纸上划出最后一道线。
“确认。前装滑膛炮,架在镇口两堆沙袋中间,炮口直对铁路方向。”
钟途手指点在鹰岬镇的位置上,一下一下敲。
四百人,一门火炮。
搁五天前,他根本不拿正眼看这群人。矿工暴动的消息传开,周边白人拉起民团自保,合情合理。等东澳大军来了一并解决就行,犯不着分兵。
但火炮改变了性质。
“今天下午发现的,到现在几个小时?”
“四个小时。”
四个小时够干很多事。够挖工事,够调兵,够再弄来第二门炮。
钟途把图纸拍在桌上,扭头冲门口吼了一句:“叫人,所有头目,现在!”
——
半刻钟,总督府书房挤满了人。
赵虎最先到,衣裳扣子都没系齐,袖子卷到胳膊肘。石勇、陈铁、林铁柱、李书堂依次进来。苏文轩最后一个,手里还夹着账本。
钟途手指在草图上一戳。
“鹰岬。四百民团。一门火炮。”
赵虎凑上前瞄了一眼,鼻子哼了一声。“四百人?够塞牙缝吗?”
“这话一个月前你也能说?”钟途一掌把他按回去,“问题不在人头,在那门炮。今天一门,明天两门,后天联络上东澳——在咱后腰捅一刀,你还觉得够塞牙缝?”
赵虎闭嘴了。
石勇皱眉:“这帮人卡在铁路沿线,往内陆运物资的火车天天从那过。万一炸铁轨——”
“所以今晚不是商量打不打。”钟途扫了一圈,“打。明天白天动手。怎么打,听我说。”
屋子安静下来。
“三千新兵,全部拉上去。”
李书堂愣住:“全——全部?打四百人用三千?”
钟途竖起两根指头。
“两个目的。第一,稳打稳推,最小代价拔掉这颗钉子。第二——实战练兵。”
他转向林铁柱。
“两门山炮,两挺加特林,明天跟车走。炮手练了快十天,纸上打一百遍不如战场打一炮。”
林铁柱点头:“炮和弹药今晚装车,来得及。”
“兵怎么送?”石勇追问。
“火车。”钟途在草图上画了条线,“鹰岬在城东四十公里,走路半天,火车一个小时。全员登车,到外围下车列阵。”
赵虎搓手:“我带人冲?”
“你主攻,但不准冲。”钟途按住他肩膀,“三个营各抽三百精锐,九百人归你调度。正面展开,稳步推进,五十步一停。剩下两千一百人外围列阵待命。”
赵虎脸上闪过一丝不乐意。
钟途加重语气:“听好了——这不是你赵虎一个人的仗,是三千弟兄头一回上战场。东澳大军二十天内就到,到时候是正规军、舰炮、洋枪洋炮。今天这四百民团,就是给弟兄们练手的磨刀石。”
赵虎嘴唇动了动,没再吭声。
钟途转向马刀。
“天亮之前,再摸一趟。那门炮的确切位置、射界、有没有第二个火力点——全搞清楚。”
马刀拍了拍裤腿的土,站起来。“天亮前回来。”
“骑兵呢?”石勇问。
“不动。”钟途摇头,“周彪那三百骑兵继续藏后方练,这次不暴露。那是底牌,留着对付东澳。”
部署完毕,众人散去准备。
赵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压低嗓子:“大哥,九百推四百,真不让冲?”
钟途拍了拍他后背。
“打完你就明白。”
——
6月21日,天刚亮。
博斯城火车站,三列火车头对头停着,蒸汽机烧得呼呼响,白汽从铁管子里直往外蹿。
三千灰蓝军服按营列队,依次登车。
闷罐车厢挤得满满当当,步枪竖在膝盖间,刺刀没上鞘,缝隙透进来的光线扫过刀身,一闪一闪。
最后一节平板车上,两门七十毫米青铜山炮用粗麻绳捆得死死的,炮口朝天。旁边码着弹药箱和两挺手摇加特林,铁皮泛着青灰色冷光。
林铁柱亲自跟车,蹲在弹药箱旁边攥着扳手,逢人就嘱咐:“炮弹箱不准坐!谁坐炸了自己负责!”
汽笛长鸣,火车启动。
钟途站在第一列车头后方,旁边是赵虎和石勇。苏文轩留守博斯,李书堂管城内治安,周老根坐镇后方矿区。
车轮碾着铁轨,声响又闷又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