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四章 深潭屠龙玉箫出

少冲望着云雾缭绕的远山,轻叹:“天下人皆欲得之的玉箫,古月痕偏偏不让任何人得到,将它掷入这万丈深渊。只怕从此以后,再也无人能寻获了。“

山风掠过,带着几分凉意,仿佛在回应他的叹息。

忽听徐霞客朗声道:“公子莫急。适才听诸位所言,老朽揣测那玉箫多半坠入了崖下深潭之中。”少冲精神一振:“崖下果真有潭?”

徐霞客拄杖前行:“老朽对此地山川了如指掌,诸位请随我来。”

众人将信将疑,但见左右无事,便都随他而去。

行约里许,但见南面一山葱秀挺拔,下有深溪环抱。众人编木为筏渡溪,又攀藤扶索,跋山涉水,终至一处平甸。但见嘉树成列,杂花丛生,绿草如茵,宛若铺就的绒毯。这清幽寂寥之境,恍若世外桃源。

前方紫竹林幽深,氤氲紫气弥漫,沁人心脾。时值仲秋,天气尚暖,越往前行却越是寒气逼人。又行一里,眼前豁然现出一汪清潭。潭水碧绿,水面白气蒸腾,三面石壁爬满青苔,青树翠蔓参差披拂。一股清泉自壁缝汩汩注入潭中,潭水却不见涨,想必另有泄处。另一面杂草丛生,乱石嶙峋。

众人伫立潭边,只觉寒气透骨,凄神寒骨。功力较浅者已禁不住双手互抱,抵御寒意。徐霞客虽衣衫单薄,却神色自若:“玉箫自崖顶坠落,多半落入此潭。此潭名曰碧水寒潭,潭底或有寒玉,故方圆数里凉意袭人,倒是避暑胜地。”

朱华凤忽指一处潭水道:“你们看,水下隐有红光!”只见幽幽碧波中,一抹赤色若隐若现。“可有人善泅水?烦请下水一探。”

话音未落,只听“扑通”一声,浪花飞溅,已有人跃入潭中。姜公钓道:“倪通号称'丹江大鳄',曾入江擒杀水怪,在水中浮沉三日,终斩怪首而归,水性极高。”

正说话间,潭水忽如沸汤般翻腾起来,大团血污汩汩上涌,由浓转淡,最终消散在碧波之中。潭面复归平静,却久久不见倪通上岸。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水下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
“莫非真有水怪?待我下去一看。”一个尖嘴猴腮、蓄着鼠须的汉子说道。姜公钓认得此人是雄霸鄱阳湖的黄氏三兄弟中的老大黄达,外号“油水獭”,素来品行不端,料他必是起了私吞玉箫的念头,便道:“水獭兄小心。”

黄达应了声“晓得”,穿上水靠,饮了口烈酒,一个猛子扎入潭中。这一次潭水平静无波,过了许久,黄达才从水中爬出。众人忙将他拉起,只见他浑身战栗,面无人色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
关中岳急问:“水下究竟有何物?”

黄达颤声道:“初下水时,潜游十数丈,不见异常。那红光似是从石壁上一个洞穴中发出,那洞穴粗如宣缸,内中更为宽敞……”说到此处,他伸长舌头,满脸恐惧。

众人连声催问:“洞里到底有什么?”

黄达续道:“在下看见两条巨龙正在戏耍那支玉箫!龙首大如斗,张着血盆大口,见人便窜将出来。幸亏我逃得快……想来倪通兄已葬身龙腹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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潭边顿时一片寂静,唯有寒风掠过水面,带起阵阵涟漪。

众人闻言无不骇然,纷纷退至远处树下商议。胆怯者生怕龙精跃出伤人,各自匿身石后树间。少冲蹙眉道:“这可如何是好?”

姜公钓捋须沉吟:“既是龙类,想必通灵。不如先设祭安抚,再图良策。”

鲁恩怒道:“什么龙不龙的!乐子打娘胎出来就没见过真龙,待我下去砍了它的脑袋来祭天!”说着便要行动。

姜公钓急忙拉住:“二弟不可莽撞!你又不通水性,下去岂不是送死?”

鲁恩跺脚急道:“真真急煞我也!”

王逸飞忽道:“世上哪有什么真龙?必是两条妖蛇盘踞于此。不如纵火焚之,倾覆巢穴,二妖既除,何愁玉箫不得?”

少冲连连摇头:“万万不可!此举太过狠毒,且这荒山野岭,何处去寻硫黄焰硝?”

石康献策:“何不以钓鱼之法,将二妖引上岸来?这正是姜堂主的拿手好戏。”

姜公钓却道:“此法不妥。即便钓得一条,另一条必生警觉,反倒打草惊蛇。”
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计策出了不少,却总难周全。

徐霞客忽然道:“让老朽细察一番。”他独自绕潭缓行,侧耳倾听,但闻逢逢之声如擂战鼓。返回后抚掌道:“此非蛟龙,亦非巨蟒,乃是猪婆龙,古书称之为鼍。其夜鸣如鼓,故有'鼍鼓'之名。寻常鼍类畏寒冬眠,这两只却异于常类,竟在这寒潭中悠游自在。鼍性贪食,不如以饵诱之上岸,趁此时机遣善水者入潭取箫,诸位意下如何?”

姜公钓与少冲对视颔首:“此计虽险,却比先前诸法更为可行。”

计议既定,鲁恩当即持斧入山猎取野物。少冲环视群雄,正为下水人选犯难,姜公钓自告奋勇:“便由属下走这一遭。”

见少冲面露忧色,他又道:“大王是担心属下年迈耐不得寒?去年大雪封山,属下一件单衣便过了冬,这寒潭又何足道哉?”

少冲见他心意已决,只得应允。

说话间鲁恩已提着两只麋鹿飞奔而回,嚷道:“他奶奶的,乐子翻了两座山头,连只大虫都没见着,就猎到这两只麋鹿,真不过瘾!”

众人虽觉好笑,但大敌当前,谁也笑不出来。巴三娘取出两包蒙汗药,将药末灌入鹿口。少冲随即提起麋鹿,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掠至潭边,让鹿血缓缓滴入水中,而后踏草而行,洒下一路血迹,直至紫竹林深处方弃鹿于草丛。

众人远远藏匿,屏息以待。少冲紧握钢刀,准备万一二鼍突然回潭时出手接应。姜公钓则悄无声息地潜至潭边石后。

忽然潭水翻涌,两颗巨头破水而出,果然大如斗盆,血口怒张,身披鳞甲,摇头摆尾地爬上岸来。这两只鼍龙长达丈余,獠牙交错,涎液横流,朝着紫竹林缓缓爬去,所过之处草木尽伏。众人从未见过如此巨物,吓得大气不敢出。

藏身潭边的姜公钓趁机跃入水中,竟连半点水花都未溅起。自负水性的黄达见了,也不禁暗自叹服。

再看那二鼍找到麋鹿,张口便吞。众人暗喜之际,却见它们饱食后竟沿原路返回。此时姜公钓尚未出水,众人不由得心急如焚。幸而二鼍途中遇一大青石,爬上去闭目晒起太阳来。

众人这才稍松一口气,只盼姜公钓尽快寻得玉箫,平安归来。

潭水平静如镜,倒映着天光云影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天际忽传来一声尖厉长啸。众人抬头望去,但见一只巨鹰展翅如云,自高空俯冲而下,直扑潭边。二鼍立时惊醒,发狂般冲向潭畔。

少冲暗叫不妙,与鲁恩同时跃出。恰在此时,巨鹰振翅而起,双爪间攫着一枚硕大的鼍卵——原来二鼍在潭边草丛中筑有巢穴,这苍鹰屡次来袭,今日又得手了。

巨鹰得手后冲天而起,正从少冲头顶掠过。少冲不假思索,纵身腾空,钢刀一挥正中鹰腿。巨鹰受惊松爪,鼍卵自高空坠落。少冲落地时袍袖一展,堪堪将鼍卵接住。那苍鹰负伤远遁,转瞬消失在天际。

二鼍见卵落入生人手中,俯首低吼,作势欲扑。鲁恩持斧挡在少冲身前,双腿却禁不住微微发颤。此时姜公钓刚从水中跃出,落在潭边石上,见此情景惊得不敢稍动。

徐霞客急呼:“公子速将鼍卵放下!若激怒猪婆龙,后果不堪设想!”

少冲依言小心翼翼放下鼍卵,向姜公钓打个手势,拉着鲁恩缓缓后退。二鼍待他们退远,立即围到卵旁,又是舔舐又是轻触,宛如失散多年的骨肉重逢,欢喜之情溢于形表。

众人返回大路,徐霞客飘然作别。少冲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暗想:“此老既知玉箫下落,本可私下打捞据为己有,却毫无贪念,这般胸襟实在令人敬佩。”

宋献宝、石康、关中岳等人也相继告辞,临行皆道:“但有所命,无不欣从!”言语间已隐隐奉少冲为武林盟主。

姜公钓将玄女赤玉箫交至少冲手中。少冲轻抚这温润玉箫,心中毫无喜悦,反添忧愁。这些年来江湖腥风血雨,中原苏家、马啸风、恩师铁拐老皆因此丧命。如今古月山庄群雄遭劫,仍是这玉箫作祟。这不祥之物,实在不该存于世间。

毁去它么?可这毕竟是铲平帮传帮信物,又有信王之命难违。留之则祸患无穷,毁之又背信弃义,当真进退两难。

他忽然明白,群雄争夺玉箫,何尝不是为名利所困?若非这名缰利锁,多少劫难本可避免。这红尘俗世,最害人的从来不是神兵利器,而是人心中的贪念。

玉箫在夕阳下泛着温润光泽,却映不出他心中的万千思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