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背着一个破旧的书箱。爬到山顶时已经满头大汗,喘着粗气。他在梧桐树下停下来,抬头看着那棵巨大的树,眼睛里满是惊叹。
“好大的树。”
上官乃大坐在树下,看着他。
年轻人这才注意到树下有人。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。
“老人家,打扰了。我是山下镇上的,叫周文。听长辈说山顶有棵神树,想来看看。”
上官乃大点点头。
“坐吧。”
周文在他旁边坐下,把书箱放在地上。
“老人家,您就住在这儿?”
“嗯。”
“一个人?”
上官乃大想了想,说:“有树陪着。”
周文笑了。他抬头看着梧桐树,金黄的叶子在风中摇曳,阳光从叶缝间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“真好看。”他说,“我在镇上住了二十年,第一次上来。”
上官乃大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来?”
周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以前不敢来。”
“不敢?”
“嗯。”周文说,“小时候听爷爷讲,山顶上住着神仙。神仙不喜欢被人打扰。所以我一直不敢来。”
上官乃大笑了。
“现在怎么敢了?”
周文说:“爷爷走了。走之前跟我说,山顶上没有神仙,只有一个老人。那个老人等了很多年,应该有人去看看他。”
上官乃大的眼眶微微发热。
“你爷爷叫什么?”
周文说了一个名字。
上官乃大不认识。可他知道,那一定是念恩的后人。一代一代传下来,传到这一代,还记得山顶上有一个老人。
“你爷爷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这里没有神仙。只有一个老人。”
周文看着他,忽然问:“老人家,您叫什么?”
上官乃大说:“上官乃大。”
周文愣了一下。
“上官乃大?那个……那个传说里的上官乃大?”
上官乃大笑了。
“也许是。也许不是。”
周文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书箱里拿出一壶酒,两只碗。
“爷爷说,如果见到您,就陪您喝一杯。”
上官乃大接过碗。
两人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
酒很烈,呛得上官乃大直咳嗽。周文赶紧给他拍背。
“老人家,您没事吧?”
上官乃大摇摇头,笑了。
“没事。好久没喝了。”
两人就这么坐着,喝着酒,看着远处的山。
太阳慢慢升到头顶,又慢慢往西边滑下去。
周文站起来。
“老人家,我该走了。下次再来看您。”
上官乃大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周文背起书箱,朝山下走去。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
“老人家!”
上官乃大看着他。
周文说:“我爷爷还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周文说:“他说,那个老人守了一辈子,该有人替他守了。”
上官乃大愣住了。
周文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山道上。
上官乃大坐在树下,望着那个方向,很久很久。
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听到了吗?”他轻声说,“有人要替我守了。”
树叶沙沙响,像是在回应。
周文走后,上官乃大靠在树干上,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一片花园中,到处开满了红色的花。那些花很小,一簇一簇,像火焰一样在风中摇曳。花丛中间有一条小路,弯弯曲曲,通向远方。
小主,
他顺着小路往前走。
走了很久,看到一个人蹲在花丛中,正在种花。
是凤九。
她穿着一身红衣,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,正在挖坑。旁边放着一捆花苗,嫩绿的叶子,还没开花。
上官乃大走过去。
“这是什么花?”
凤九头也不抬。
“凤仙花。”
“种这么多?”
凤九说:“好看。”
她种完一株,又拿起一株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每一株都种得很深,培土很实。
上官乃大蹲下来,帮她种。
两人种了很久,把那一捆花苗都种完了。凤九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。
“乃大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种这些花吗?”
上官乃大摇头。
凤九说:“因为这里太荒了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她看着那片花田。
“种上花,就会有人来看。有人来看,就不会忘了这里。”
上官乃大看着她。
“忘了什么?”
凤九说:“忘了那些来过的人。”
她指着远处的花丛。
“那一丛,是青羽。那一丛,是凌霄。那一丛,是玄机子。那一丛,是慧明。”
她一个一个指过去,每一个名字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还有那一丛,是念恩。那一丛,是念远。”
上官乃大的眼眶热了。
“那我呢?”
凤九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?你不需要花。你就在这儿。”
她指了指他的心口。
“在这儿。”
上官乃大醒来的时候,眼角还挂着泪。
他坐起来,看着远处的夕阳。
凤九不在身边。她在屋里熬药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梦,想起那些花,想起凤九说的那些话。
他站起来,走进屋。
凤九正在炉子前忙活,听到脚步声,头也不回。
“醒了?药马上好。”
上官乃大走到她身后,从后面抱住她。
凤九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上官乃大没有说话,就那么抱着她。
很久很久。
凤九也没有动。
炉子上的药咕嘟咕嘟冒着泡,热气升腾,模糊了两个人的身影。
“凤九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凤九笑了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种的那些花。”
凤九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