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家访

……

尤利娅的家位于城市西区,一栋典型的赫鲁晓夫式筒子楼里。

在基斯里夫,这样的建筑比比皆是。如果说从前它们只是老旧,那么如今则完全可以加上更多生动的形容词。

比如,楼前那个锈蚀变形的垃圾箱,里面溢出的垃圾和散落在周围地面上的几乎一样多,构成一个不断扩大的废弃物战场。

又比如空气中那股复杂的气味——腐败有机物以及排泄物混合的刺鼻气息——浓烈到足以让人立刻断定,这栋楼里缺乏公德心的住户绝非个例。

楼道昏暗,弥漫着潮湿的霉味。入口处,三个精神小伙正堵在楼梯台阶上。他们裹着廉价冒牌阿迪达斯运动服,蹲坐在那里,像一群等待机会的鬣狗,轮流传递着一支只剩半截的香烟,眼神里闪烁着无所事事却又充满攻击性的光。

当卡珊德拉带着两个孩子出现在楼梯口时,那三个小伙的眼睛骤然亮了。

这女人和孩子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——衣着太整洁,面料太好,神情太镇定,带着一种令人讨厌的体面。

他们慢悠悠地站起身,歪着脖子,活动了一下肩膀,脸上挂起那种街头混子特有的、混合着威胁与贪婪的表情,朝着卡珊德拉踱步过来。

那姿态明明白白地写着:“借点钱花花?不借?那我们自己拿。”

然而,他们的步伐和气势,在下一秒迅速瓦解。

他们看到了跟在最后面的奥卢斯。

奥卢斯只是微微低下头,让视线平静地落在三个年轻人身上,停留了一两秒钟。但那一瞥之中,仿佛携带着千钧重量——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压迫感,一种无需言明就能被动物性直觉瞬间捕捉到的危险信号。

三个小伙子仿佛在电光石火间“顿悟”了生命的某种至高哲理,或是猛然记起家里炉子上还烧着一壶快要干透的开水。

他们连眼神交换都省了,直接弹射起步,撞开半掩的单元门,分头逃之夭夭。连头都没敢回一下。

虽然,如果真动起手来,丫丫或许只需动动小手指,就能让这三个家伙以各种富有创意的方式贴在墙上成为临时浮雕。但不得不承认,在某些场合,一副高大、魁梧、壮实得像头西伯利亚棕熊的体魄,往往能省去大量社交辞令,直达问题的核心——让麻烦自行消散。

“你们上去吧。”奥卢斯看了看狭窄的楼梯门洞说,“我在这里等。”

卡珊德拉点了点头,没有多言,只是轻轻揽过丫丫和哈利,护送着两个孩子踏上了光线幽暗、堆着杂物的楼梯,向上走去。

比起外面又脏又臭的街道,尤利娅的家里干净而整洁。

这是一个典型的苏联标准居室。两个局促的小房间,一个稍大的客厅。

和许多基斯里夫人的家庭一样,墙上挂着编织精美的壁毯,一台老式的挂钟在墙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,仿佛在计算着时间的流逝。

靠墙的一排玻璃柜里,摆放着擦得锃亮的餐具、精致的瓷器和几只很久没被使用水晶高脚杯。

单看这个客厅,看这些纤尘不染的玻璃与瓷器,你绝不会联想到这是一个挣扎在社会最底层、连明日餐食都需发愁的家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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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圣理会的情报调查结果不会错。

在圣理会接手旅馆之前,尤利娅那点微薄的工资,经过恶性通货膨胀的稀释后,只能让两个人每天吃点土豆白菜黑面包。多买一块黄油,都需要经过整整一个晚上的心理斗争。

家中还有一位需要常年照料的病人——尤利娅的母亲,一位七十多岁、几乎终日躺在床上的老人。

她并非生来如此。

年轻时,她曾是一名战士,在那个战火熊熊燃烧的年代深入敌后打过游击。她曾在冰封的森林里长时间潜伏,这份经历为她留下了独特的“纪念品”。

在极端严寒与潮湿环境中落下的病根,逐渐演变成伴随终身的严重哮喘和无法遏制的咳嗽。

原本,她拥有国家颁发的养老金和医疗保障,那是她用鲜血与青春换来的承诺,看病吃药皆有依靠。

可国家解体了。随着卢布价值如雪崩般暴跌成近乎废纸,那点养老金连养活自己都显得杯水车薪。

更令人无奈的是,尽管医院机构仍在,医生们也还在岗位上,免费看诊的承诺名义上未被废除,但药房的货架却早已空空如也。

于是,这位曾经坚韧不屈的老兵,只能在病痛的折磨中不死不活地熬着日子,躺在窄小的旧床上,听着隔壁邻居家传来的各种声响,不知自己会在哪一个格外寒冷的深夜,悄然停止呼吸。

至于家里的家当,那是尤利娅的丈夫——一位曾经受人尊敬的工程师——在世时挣回来的。

可惜八年前,一场突如其来的怪病夺走了他的生命:持续的低烧,蔓延全身的莫名疼痛,查不出确切原因,短短几天便撒手人寰。

这些沉重而琐碎的故事,是在三人上门后,尤利娅在闲聊时断断续续说出来的。

她完全没有料到,新老板竟会派人亲自上门,还带着礼物。

当看到那两个鼓鼓囊囊的绿色帆布包时,她本能地想要拒绝。无功不受禄,这违背了她一贯的做人准则,也让她感到不安。

但两个孩子的行动力超乎她的预料。

丫丫和哈利手脚麻利地拆开了最外层的简单包装,将里面的东西直接搬进了空荡荡的厨房。

尤利娅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,想对那位气质高贵而沉默的女士(卡珊德拉)说些什么,请她把东西拿回去。

可对方只是微笑,随后抬起手,双手在空中划出一系列复杂的手势。

尤利娅愣住了。她心中恍然:原来这位女士不能说话?或是听不见?

一丝混合着遗憾与同情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。

在这样一个艰难世道里,带着两个孩子,还有这样的不便……

这微微的一分神,时机便已溜走。东西,就这样算是被“收下”了。

这场家访,便在温和推进中,进入了下一个环节。

丫丫和哈利轻轻地走进了里屋,去看望尤利娅卧床的母亲。

老人蜷缩在厚厚的被褥里,身形枯瘦,皮肤紧贴在骨头上,呈现出一种蜡黄的色泽。

她隔一会儿就会咳嗽几声,每一声都藏着痛苦。

看到两个陌生的孩子走进来,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浮现出欣喜,反而充满了焦急。

她费力地抬起颤抖的手,在空中虚弱地挥动着,用几乎听不清的气音反复呢喃:“出去……孩子……别靠过来……会传染的……”

但丫丫那双看起来清澈无邪的大眼睛,早已穿透了表面的病容。

普通的感冒或单纯的哮喘,不会将一个人的生命力蚕食到如此千疮百孔的地步。

在她的感知中,那位老人衰败身体的深处,肺叶的某个角落,蛰伏着一片不属于血肉的冰冷阴影——那是一小块边缘锋利的金属碎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