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交手

王顺带九个骑手继续往北摸。清军前锋已过白河向南推进,后队还在渡口方向,官道上全是兵。青色的号褂连成一条望不到头的河,顺着地势往南涌。步卒的队列走得还算整齐,长矛扛在肩上,矛尖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。辎重车夹在队伍中间,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碎石,嘎吱嘎吱响个不停。骡子喷着响鼻,赶车的民壮缩着脖子,鞭子在空中甩出脆响。队伍两侧有零星的骑兵来回奔驰,马蹄踏起的尘土一团一团腾起来,被北风吹散。

王顺趴在山梁上看了好一会儿,把下面官道上的情况看了个清楚。步卒约两个营,骑兵一个哨,辎重车二十余辆。没有重炮,只有几门劈山炮装在骡车上,炮身糊满了泥巴,拉车的骡子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走得慢吞吞的。一看就是一路急行军赶过来的,辎重拖在后面,炮车上的泥巴还没干透,应该是昨天过了白河之后溅上去的河滩泥。

他在粗布上把这些一五一十画下来。炭条磨得很短了,只能用指尖捏着画,每一次下笔都要用力压着才能留下痕迹。清军旗号画了三个,分别标在队列的前中后三个位置。他画得很慢,炭条在粗布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,山风吹过灌木丛,把声响盖住了。赵四趴在旁边嚼着一根草茎,时不时抬头往对面山梁扫一眼。老刘蹲在岩石后面揉腿,小声说这趟回去得找军医看看,最近总是抽筋。何满仓靠在石头后面擦他的骑枪,那杆骑枪被他擦得雪亮,枪尖在日头下泛着冷光,他用一块破布从枪尖擦到枪尾,每个铁环都不放过。

王顺不知道对面山梁上也有人。那些人趴在山梁另一侧的岩石后面,已经盯了他们好一会儿了。清军的斥候队长姓马,是个老油子,在陕西镇干了十几年斥候,从大小金川一路打过来,经验比王顺只多不少。他手底下十几个人,火绳枪三杆,弓箭四张,剩下的都是腰刀和短矛。马队长发现对面山梁上有动静之后没有立刻下令开枪,而是让手下的人悄悄散开,占据了有利的射击位置,等对面的人露出破绽。

王顺正要打手势后撤,对面山梁突然传来一声铳响。

铅弹打在头顶岩石上,碎石溅了他一脸。有几粒碎石子崩进了头发里,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耳朵里嗡嗡响。赵四趴在地上骂了一声,嘴里嚼了一半的草茎吐出来,已经把燧发枪端起来了。老刘也不揉腿了,一个翻身滚到岩石后面,动作干脆利落,完全不像腿抽筋的人。何满仓把骑枪往岩石上一架,枪尖对准了对面的山梁。

对面山梁上趴着清军斥候,青色号褂,头上裹着黑布巾,十来个人。马队长蹲在最大的一块岩石后面,正在指挥手下的人换位置。他的打算很简单,用火绳枪压住对面的火力,让弓箭手从侧面摸过去放箭。这个战术他在金川用过很多次,对付山民土司的哨探很管用。

“散开,别让他们压过来。”王顺低吼了一声,抬手就是一枪。

枪声在山梁上炸开,燧发枪的击发比火绳枪快了一拍,对面有个清兵刚探出头来就被铅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的碎石崩了脸,捂着眼睛缩回去,手指缝里渗出鲜血。王顺身边的三个骑手同时开火,三杆燧发枪的枪声在山谷里回荡,惊起一群飞鸟从林子里扑簌簌飞起来。三杆枪打完,后排又顶上三杆,换下来的骑手蹲在岩石后面装填,倒火药、塞铅弹、用通条捅实,动作一气呵成。

清军那边回了两枪,火绳燃烧的青烟从岩石后面冒出来,又被山风压下去。两边隔着一条山沟对射,沟不宽,也就三四十步,能看清对面人脸上的表情。铅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碎石,碎石崩到脸上生疼。火绳燃烧的青烟和燧石击发的白烟混在一起,山风一吹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有个骑手被呛得咳嗽了一声,赶紧把头埋下去,一口烟吸进肺里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王顺打完第二枪放倒了一个清兵。那清兵从岩石后面翻出来,顺着山坡往下滚,号褂挂在一棵老松树上,人悬在半空中晃悠,帽子掉进了山沟里。他来不及看那人死没死透,已经在装第三发弹药了。咬破纸壳弹,把火药倒进药池,剩下的火药连铅弹一起塞进枪管,抽出通条捅实,端起枪继续瞄准。这套动作他练了不知道多少遍,闭着眼也能做。

他回头看见老刘腿上中了一箭。箭杆插在大腿外侧,不是致命的地方,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,裤腿已经湿透了。箭是从侧面射过来的,清军的弓箭手摸到了侧面的岩石后面,找到了射击角度。老刘咬着一根枯树枝没吭声,脸憋得发白,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,顺着脸上的皱纹淌进脖子里。两个同伴拖着他往后撤,他的伤腿拖在地上,鞋掉了,脚上只缠着裹脚布,裹脚布已经被血浸透了。

清军斥候趁着王顺这边火力减弱的空当往前压了一波。有三四个人从岩石后面跳出来,端着腰刀往这边冲,嘴里喊着什么,喊的可能是陕西话也可能是官话,隔着一道山沟听不太清。王顺抬手一枪打在最前面那人的肩窝上,那人闷哼一声,刀脱了手,捂着肩膀缩回岩石后面去了。剩下几个脚步顿了一下,何满仓在侧面补了一枪,铅弹擦着第二个人的头皮飞过去,把他的黑布巾打飞了。那人摸了摸光脑袋,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