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房窗纸白。天光渗进来,把屋里的东西照得灰蒙蒙的,灯油尽了,灯芯焦在盏底。朱晦坐在案后一夜没有睡,他没有点灯。灯下头不会有影子。可他想了一夜还是没想明白那只手连着谁。他摊开右手,掌心里空,昨夜那枚指环就是从他这只手里落进那只手摊开的掌心的,接指环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那只手的拇指,拇指根部一道沟,深,磨了十九年的沟。指尖上那道触感一夜没散,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,一直烫到天亮。
六月十七的晨,他慢慢把拇指抵到掌心。比了比位置。那只手的沟在拇指根部内侧。戴指环的人常年让指环贴在那里磨出来的,指环内侧那道沟和拇指上那道是一对。他认了指环,他摸到了手,可他还是不知道那只手是谁的。他站起来打水洗脸,盆里的水隔了夜凉得扎手,他掬起一捧泼在脸上,冷水激在脸上他清醒了一些,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,他拿袖口抹了把脸。三样——手白、袖口青、拇指根部有沟。宫里的人手都白,青布宫里到处都是,只有那道沟骗不了人。戴了一辈子指环的人拇指上会留一道沟。他要做的就是找出谁的拇指根部有那道沟,一个一个认过去。
卯时文华殿,朱晦跪在殿砖上。景帝坐在案后看着他:那只手露了么?
他说:露了。昨夜它来拿了指环。
它来拿了?
是。臣没有拦,臣等着它把手伸出来。
它伸了?
伸了。臣看见了,手白,袖口青,来去无声。
景帝没有说话,殿里静。晨光从殿门斜进来,落在案上那方玉上,玉身泛着青光。
朱晦说:臣接指环的时候摸到了。
摸到什么?
它拇指的根部有一道沟,深,和指环内侧那道一样。
景帝捻着案上那方玉没有说话,玉在他指间转,他捻了很久,朱晦低着头只听见玉面和案面磕碰的轻响。景帝见过那道沟,景帝说是在十九年前,景帝认得那只手,景帝不说。
景帝终于开口:你认得它么?
朱晦说:臣还不认得。臣想一只一只认过去,宫里的手多,多也一只一只认。
景帝看了他一会儿:认着了别动手。
臣不动手,先来见朕。臣领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