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住了,天还是阴的。
腊月初五,朱晦一早出门,没走恒记当铺的正门,拐进街对面的茶摊,要了一碗粗茶,坐在风口里,半张脸缩进旧袄领子。
茶摊斜对着当铺门脸。辰时刚过,一顶青布小轿停在当铺门口,下来一个瘦长脸、戴旧铜边眼镜的人——宅邸东跨院那位管账的先生。他不走正门,绕进侧巷,从后门进去了。
朱晦捏着茶碗,指节紧了紧。
那日他在宅邸借笔,瞥见这位先生案头压着一叠当票,还有一页抄着半个字的旧账。当时他只当是王府的产业往来。如今老郑说过府里管账的先生烧干净,别点灯,这话和卢崇文那句点灯招眼,像两根针,缝在同一块布上。
账房先生辰时来,未时走,在里头待了小半天。人走后,胖掌柜送出来,手里多了一叠纸,又缩回去,把纸锁进柜台下的铁匣。
朱晦在茶摊坐到未时末,看够了。账房先生进出走的都是后门,不见客,不寒暄,步子又快又稳,像算盘珠子拨过一道就定数——是个惯于走暗巷的人。他这样的人,寻常百姓家养不起,王府宅邸养着,用他管账,还用他传话烧文书房。
当铺的账,锁得比刑部的档还严。
朱晦放了茶钱,起身。他没走远,绕到当铺后墙,还是那道旧墙,他翻过一次,熟。墙根堆着雪,他攀着墙头探出半张脸——后院那间屋子门锁着,窗纸糊得严实,看不见里头。
他在墙头蹲了一炷香,看那间屋子的灯影,一直没亮。
夜里,他又去了一趟。
三更,雪又飘起来。朱晦换了身不打眼的青布衣裳,摸到恒记后门。门闩是旧的,他拨开,侧身闪进去。后院黑着,只账房窗下一线灯。
他把身子贴在廊柱后头,听着里头的响动——算盘珠子,拨得极快,像谁在赶着把一笔账算完。
算盘声停,脚步声往这边来。朱晦贴着柱子,气不敢出。门开了条缝,探出一只手,泼了一盆水在阶沿上,又缩回去,门闩插上。
他等那点灯影稳了,才翻进账房西窗下的夹道。窗纸糊着,他从破洞往里看。
胖掌柜正把一叠当票往铁匣里收。铁匣旁摊着一本簿子,上头写的不是当号,是某字某号,归谁,一笔一笔,记的是赎当。
朱晦眯起眼,认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