宅邸的回音,是在第三日午后到的。
吴管事亲自来。青布直身,袖着手,身后跟着两个小厮,抬着一只樟木箱。他在馆舍门口站定,先掸了掸肩上的雪,才笑着递上一封信。
族爷。吴管事的声音不高不低,礼数滴水不漏,王爷的信,昨夜到的。王爷说,族爷在京师羁留日久,馆舍清寒,做长辈的,心里过意不去。西跨院的屋子,已洒扫停当,请族爷拣个日子移过去住。箱子里是几件冬衣,一应炭例,先送来给族爷暖着。
朱晦接过信,没急着拆,先看了一眼那只樟木箱。
他认得这箱子上的漆。那日他二访宅邸,在书斋里见过一只一模一样的,漆得乌黑,四角包着黄铜——铜角磨得发亮,是常搬动的东西。
王爷厚爱。朱晦说,馆舍住得惯,不敢多扰。
族爷客气。吴管事笑着,王爷说了,族爷是自家人,说字,就见外了。
朱晦拆了信。靖江王的字,他是头一回见——一笔一画,方方正正,像刻出来的。信上没几句:伯明侄:闻汝愿就府邸之便,甚慰。西跨院已备,可即日移住。京师事繁,凡事有府里照应,勿忧。
他把信看了两遍。字里行间,全是。
那便,叨扰了。朱晦把信收好,明日,我过去。
吴管事应着,又补了一句:族爷放心,宅邸的事,都安排妥了。王爷在京师这些年,宅邸进进出出的人多,族爷住进去,只管安心。缺什么,吩咐一声就是。
朱晦应了,送走吴管事,回头把樟木箱打开。几件冬衣,料子厚实,针脚细密;箱底压着一小包炭,还有一匣子细点。
他拿起那匣细点,又放下。
他想:这位,连他住馆舍几日的冷暖都惦记着,周到得不像长辈,像账房先生对账。账房先生记往来,总要记清楚——我给了你什么,你欠我什么。
次日,他搬进宅邸西跨院。
西跨院的屋子,比馆舍暖和。炕烧得热,窗纸糊得严实,几案上一尘不染。吴管事领着他转了一圈,指着隔壁的院子说:那边是府里跑腿诸人住的地方,族爷若有事,喊一声就有人应。
朱晦顺着他的话,往那院子看了一眼。他记得那日在这院墙外头,听见那句卢大人催得紧。如今,他住进了这句催得紧的隔壁。
他搬进去的头两日,安安分分,白天在屋里看书,夜里早睡。吴管事每日来问一回安,端茶送水,周周到到。宅邸的门房见了他,也一口一个,腰弯得极低。
第三日,他摸清了宅邸的规矩:前堂是待客的地方,东跨院是账房,后堂是吴管事的住处,西跨院住人。账房每日辰时开门,酉时关门,账房先生坐堂,一坐一整天。
他账房,是在第四日午后。他算准了时辰——账房先生每日午饭后要打半个时辰的盹,醒了第一件事是拨算盘清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