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面圣

召见的旨意是第二天一早到的。

不是司礼监的条子,是通政司的公文,黄绫封皮上盖御宝。馆舍当值的内侍,腰弯得比平日更低,捧着公文进来时,手是抖的。

朱总旗,圣上……召见。午时,文华殿。

朱晦没动。他昨夜把那道旨意,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夜,想不出一个边镇总旗,凭什么劳动圣上亲召。鹞儿岭的军功?不够。周廷弼的案子?沾边。安敬查玉的令?朱晦摸了摸胸口,玉璜贴肉缠着,隔着衣带,温温的。

他偏要佩。

午时前,有内侍来引路,比馆舍那皂衣校尉客气得多,却也一步不落。穿过三重宫门,红墙夹道,雪在墙根堆着,白得晃眼。朱晦一路数砖缝,数到第十九道门,进了文华殿。他的心跳比平日快了半拍。十六年在边军,他见过总督,见过总兵,可天子,他只远远见过一回御辇。

引路的内侍在殿前停住,低声道:朱总旗,御前规矩——圣上问话,答、、臣不敢。多一个字,少一个字,都是欺君。

朱晦看他一眼:多一个字是欺君,少一个字呢?

内侍愣了愣,赔笑道:朱总旗说笑了。

我没说笑。朱晦说,边军答话,只有和。京里的规矩我不懂,就照边军的答。

内侍的腰又弯了弯,没接话,退到一旁。朱晦站在殿门外,风夹着雪沫子扑在脸上。他摸了摸胸口,玉璜贴肉,温着。他的手指在玉璜上摩了摩。十六年,这半块玉贴着他的心口,冻过,暖过,溅过血。今夜,这玉要见它真正的主人了。

他想起老管家塞玉那日的话:这玉认主。你好好活着,别丢了。他活了二十三年,没丢。如今这玉要见它真正的主人了。

臣宣大总旗朱晦应召。他跨过门槛,声音不高,在空旷的殿里却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。

殿里静了一息,又静了一息。御案后那捻玉的手停住了。

殿里比外头还冷。地砖光可鉴人,炭盆烧着,热气却散不开,沉意从脚底往上爬。正中御案后,坐着一个人。

景皇帝。今上。朱晦只远远见过一回御辇,这还是头一回看清天子的脸——中年微胖,手搁在案上,指尖捻着一枚玉,捻得慢。那玉白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。景帝的眼下有青影,像许久没睡好。

朱晦?景帝的声音慢沉,带着点说不清的倦,抬起头。

朱晦抬头。景帝的眼睛看着他,目光不凶,却像一杆秤,秤着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。朱晦的脊背绷了绷。十六年边军,他在死人堆里滚过,可被天子这样看着,他还是觉得脚底发虚。

宣大总旗。景帝念着这三个字,像在掂分量,周廷弼通番,你替他喊冤。

臣不敢替谁喊冤。朱晦说,臣只是说臣不信。

殿里静了一息。朱晦听见炭盆里的一声,又没了。

不信。景帝重复了一遍,捻玉的手顿了顿,朕问过许多人,周廷弼通不通番。有人说通,有人说不通。你是头一个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