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梯比想象中更深。
螺旋向下,每一步踩在锈蚀的钢板上都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空气越往下越稠。
混着烟草焦油、工业酒精、劣质香水,还有人身上捂久了的汗酸味,浊气密闭发酵,呛得咽喉发紧。
走了整整三分钟,铁梯才到底。
面前是一条甬道。
两侧墙皮剥落,露出底下湿漉漉的砖石。灯光是暗红色的,每隔五米一盏,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。
甬道尽头一扇铁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喧哗声。
陈狂推开铁门。
黑市亮了相。
头顶是挑高十几米的废弃防空洞穹顶,焊满了钢架和走线,几排大功率灯管把整个地下照得如同白昼。
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摊位,铁皮棚子挨着铁皮棚子,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。
卖什么的都有。
最近的摊位上摆着几排军用违禁药剂,标签贴的是英文和俄文,生产日期被人用黑笔涂掉,瓶底还凝着干涸的血渍。
隔壁摊子铺了一地古董赃物,青铜器上沾着新鲜的泥土,刚从哪座墓里刨出来的。
再往前走,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撞进鼻腔。
一个铁笼子里站着三个赤裸上身的人。
铁笼之内,三人失去人身自由,一旁价目牌赫然竖立,等待出价。
每人脖子上扣着金属项圈,项圈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,皮下植入的注射端口还泛着未愈合的红肿。
肌肉线条不正常地隆起,皮下血管虬结凸起,蜿蜒盘绕。
旁边竖着块手写的价目牌——“半成品战士,体质适配,可验货”。
陆峰的脚步顿了一瞬。
他盯着铁笼里的三个人,合金义肢的五指慢慢攥紧。关节收放时发出的液压气音被黑市的喧嚣盖了过去。
夜姬的手摸向大腿外侧的快拔鞘。
空的。
武器在入口被缴了。
她指尖只碰到风衣布料。
陈狂没停步。
他走在最前面,视线扫过每一个摊位,每一个人的脸,每一处监控探头的位置。
出口在东南角,紧急通道被铁链锁着。
巡逻的安保队每隔三分钟从中间过道穿过一次,每人腰间都挂着电击棍和神经毒气喷罐。
来来往往的人形形色色。
有穿着防弹背心的亡命徒,蹲在角落里数皱巴巴的现金。
有西装革履的富商,身后跟着四五个保镖,用白手帕捂着鼻子挑拣违禁药剂。
有满身纹身的帮派分子,腰间鼓囊囊揣着用黑布裹住的东西,倚在墙上用目光剐每一个路过的生面孔。
每个人都在警惕。
说话压着声音,交易时把钱和货同时推出去,另一只手永远揣在口袋里,攥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。
空气在暗红灯光下越发浑浊。烟味、酒味、血腥味、铁锈味搅在一起,贴着皮肤黏糊糊地往下淌。
一道尖利的嗓音从侧边插进来。
“哟——生面孔啊。”
三个人从摊位之间的阴影里晃出来。
领头那个精瘦,颧骨高突,下巴上蓄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。
他穿着件油腻的皮马甲,手指上套着三枚廉价金戒指,步履散漫,全然无视周遭人群。
两个跟班膀大腰圆,手背纹着褪色的蝎子刺青,一左一右堵住退路。
山羊胡上下打量陈狂,眼神在他风衣的做工上停了两秒,然后移到夜姬脸上,舔了舔嘴唇。
“三位,面生得很啊。”
他笑起来,露出烟渍斑斑的门牙。
“新来的不懂规矩吧?进幽冥墟,得交入门费,十万,不交……”
他摊开手,“不好好逛。”
夜姬往前踏了半步。
她没说话,只是肩背微微绷紧,重心下沉了两寸。
这是她动手前的习惯性微动作,陈狂太熟悉了。
他伸手拦住她。
然后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支票,两根手指夹着,随手一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