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的呻吟渐渐低下去。
七名太保被拖到墙根,一字排开。
大当家两臂垂着,碎骨茬在皮下支起不规则的凸起,额头抵着地板,呼吸又浅又急。
二当家蜷在他旁边,肩膀被卸掉的胳膊往外撇成诡异的角度。
其余几人瘫在碎玻璃和散落的钞票堆里,没人再敢吭声。
龙刃队员在会议室里散开,逐寸搜查。
抽屉、文件柜、沙发夹层、天花板吊顶。
这套动作他们做过无数次,每个角落都不放过。
一个队员走到书柜前,手指敲了敲背板。
木头回音不对。
中空。
“这里有夹层。”
他摸到书柜内侧边缘,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,从第三格延伸到地板。
手指抠进去,往外一拉。
书柜整扇往外荡开。
不是背板,是整面墙。
暗门。
门后一片漆黑。
潮湿、闷热、混合着排泄物和汗臭的气味从暗室里涌出来。
那种味道不是一天两天能积累出来的。
是长期密闭、空气不流通、人被困在里面反复呼吸同一口空气才能沤出的腐臭味。
陈狂走过去,队员打开战术手电。
白光切进黑暗,照出一间不足十平米的狭小密室。
没有窗户,没有通风口,天花板低矮到成年人在里面站不直。
墙角堆着几条发霉的薄毯,地上散落着几个矿泉水瓶和啃了一半的馒头。
馒头长了绿毛。
角落里蜷着一群孩子,二十多个。
最小的蜷在一个稍大些的女孩怀里,看上去不超过四岁,脸颊凹进去,颧骨顶起一层薄得透明的皮肤。
最大的坐在最外侧,十二三岁,男孩,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,手背上有烟头烫出的圆形疤痕,旧疤上叠着新疤,层层叠叠。
他们挤在一起,像一窝被暴雨浇透的幼兽,胳膊缠着胳膊,腿缠着腿,每个人都试图把自己藏进别人身体的阴影里。
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,没有一个人抬头。
他们习惯了光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有人来了,意味着接下来会有疼痛。
最小的那个把脸埋进大女孩胸口,肩膀开始抖。
那个十二岁的男孩把手臂抬起来护住头,动作熟练到令人窒息。
胳膊挡住太阳穴,肘弯护住后脑,膝盖蜷起来顶住小腹。
他挨过太多打,已经把保护要害部位练成了本能。
一个队员往前迈了一步。
军靴踩在混凝土地面上,轻微的脚步声响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。
角落里几个孩子同时瑟缩。
那个男孩的手臂护得更紧了,声音从胳膊缝里挤出来,干涩嘶哑。
“我听话。别打我。我听话——”
他反复念叨这几个字,像念经,像护身符。
旁边的孩子也跟着念起来,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,嘴唇翕动着,一遍又一遍。
白虎站在门口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
他转过身,深吸一口气,吸到一半卡在胸腔里吐不出来。
陈狂把手电筒关掉。
白光消失,密室重新陷入昏暗。
他蹲下身,膝盖抵在地面上,把自己的视线降到和那些孩子同一水平线。
他的身形在昏暗里只是一道模糊的轮廓,不再是站着时的压迫感。
“不用怕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。
不是命令,不是安抚是陈述。
像告诉一个孩子天会亮、雨会停一样确定。
“安全了。”
角落里没人回应。
只有呼吸声浅、急、断断续续。
陈狂没有靠近。
他蹲在原地,保持着距离。
手搭在膝盖上,手掌摊开朝上,是一个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姿态。
晦暗光线里他脖子上那道子弹擦伤的血痂还凝着暗红色,脸上沾着灰尘和干涸的血渍。
不是他的。
寂静持续了十几秒。
然后角落里动了。
那个四岁的小女孩从大女孩怀里抬起头。
头发黏在额头上,打了结。
眼睛很大,但在凹陷的脸颊上显得比例失调。
她盯着陈狂看了很久。
久到旁边的男孩小声说“别看别看你别看”。
然后她从角落里站了起来。
光脚踩在水泥地上。
脚背上有被什么东西绑过的勒痕,淤青已经褪成淡黄色。
她一步一步走向陈狂。
旁边的大女孩伸手去拉她,没拉住。
小女孩走到陈狂面前,站住。
她只到他蹲着时的胸口高。
她仰起头,眼睛眨了两下,然后伸出手。
小小的手指触到陈狂脸上的灰尘。
指腹很轻,像怕碰碎什么。
她指尖从颧骨上蹭过去,擦掉一小块灰,露出底下的皮肤。
“叔叔你流血了。”
声音很小,像怕吵醒谁。
她指了指陈狂脖子上的血痂。
陈狂低头看她。
四岁。
在这个密室里被关了不知道多久。
见到的第一个成年人,没有退缩,反而伸手帮他擦脸上的灰。
小主,
“不疼。”
他说。
小女孩歪着头看他,想了很久,又说了一句。
“电视上……你是坏人叔叔。”
陈狂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,是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表情。
他被全城媒体定性为“叛国者”,电视上滚动播了一个星期。
这个四岁的孩子记得那张脸。
“坏人已经没了。”
他说。
小女孩又看了他一会儿。
然后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,两只小手握住他一根手指。
只能握住一根,指节比她手掌还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