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开始大亮。

伊基克城内的搜捕已经收尾。街头恢复了基本的秩序。

全城开始实行宵禁。一队队穿着黑色短打的士兵端着步枪，沿着石板街道来回巡逻。军靴踩在石板上，发出整齐的脚步声。

这些士兵三人一组，十二人一班。走在最前面的端着上好刺刀的外贸步枪，后面的士兵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门窗。

几个辅兵提着浆糊桶，拿着刷子，在街角、布告栏、电线杆上张贴大字告示。

白纸黑字，盖着鲜红的印章。

辅兵举着铁皮喇叭，用西班牙语和客家话交替喊话。

“全城戒严！所有人居家待命，不准上街！”

“我们是华人反抗军！今天起义，只为反抗智利当局和外国矿主的压榨！清算恶霸，给受欺负的华工讨公道！”

“安分守己者不究，寻衅滋事者枪决！”

喇叭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。

城内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幅景象。

西边的富人区和白人住宅区，门窗紧闭。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
昨夜的枪声响了一宿。这些没有犯什么大错，没有被抓，但平时高高在上的矿主、商人、官员，现在全缩在屋里闭门不出。

一栋带花园的别墅里，英国布商史密斯抱着双管猎枪，缩在沙发后面。他的妻子捂着两个孩子的嘴，一家人瑟瑟发抖。

史密斯听不懂客家话，但他听懂了西班牙语广播里的“清算”两个字。

他回想起自己朋友矿上那些被皮鞭抽死的华工，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。

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
史密斯握枪的手直哆嗦。他把枪托顶在肩膀上，又放下来。

脚步声远去。他长出一口气，瘫倒在地毯上。

隔壁的智利政务官家里，情况更糟。政务官把平时贪污来的金币塞进皮箱，试图从后门溜走。

刚推开门，两把明晃晃的刺刀交叉挡在面前。

“回去。”华人哨兵用生硬的西班牙语吐出两个字。

政务官连滚带爬地退回屋里，锁死房门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东边的码头、棚户区和工棚，情况完全不同。

华人苦力和矿工们守着规矩，没聚众上街。但一扇扇破木窗被推开，窗口上挤满了脑袋。

人们隔着窄巷，压低声音互相打探。

“听说了吗？市长被抓了！”

“那帮英国监工也挨了揍，全绑在广场上呢！”

一张张蜡黄、干瘦的脸上，压不住的喜色。

一队巡逻兵走过。

路边工棚里有人认出了其中一个，大着胆子喊了一嗓子：“阿牛！真是你小子？”

叫阿牛的士兵转过头，咧嘴笑了笑，没敢乱动队列。

带队的班长停下脚步，冲着两边工棚摆摆手：“乡亲们别怕。咱们是自己人。待在屋里别乱跑，过不久就会有新规定颁布了。只要不惹事，没人能动你们一根头发。”

工棚里传出一阵低低的欢呼。

一个胆大的老头端着一碗热水走出来，递给班长：“长官，喝口水。你们打得好啊，那帮洋鬼子早该收拾了。”

班长没接水，摆摆手：“大爷，我们有纪律。您赶紧回屋，外面风大。”

老头端着水碗，眼眶红了，连连点头退回屋里。

有趣的是，几个年轻的苦力凑到窗前，盯着士兵手里的步枪看。

“那枪真漂亮，连发的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