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,华人士兵在街上设了粥棚。
管饭。
不光华人能吃,白人也给。
范普特亲眼看见一个胆大的爱尔兰码头工端着碗排队领粥,前后全是华人面孔,也没人推他、骂他,更没人拿他撒气,只是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他。
第二天起,军管会开始抓人。
但抓的不是普通白人。
而是某某牧场主。
某某矿场监工。
某某码头包工头。
每抓一个,门口都贴告示。
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:此人何年何月,在什么地方,虐杀过多少华工,尸体埋在哪里,有谁作证。
范普特看过其中一张。
一个叫汤普森的牧场主,六年里打死了二十一个华人长工,尸体就埋在牧场后山的水沟边。
告示最下面只有四个字。
就地正法。
那一刻开始,范普特怕的东西变了。
他不再怕华人乱杀无辜。
他怕的是,自己被误认成那种手上有血债的人。
好在,他确实没有。
“鹿特丹风”号是千吨级远洋货船,跑的是羊毛和矿石生意。
船上雇的水手,全是荷兰人和马来人。
他从没用过华工。
更谈不上压榨。
范普特不敢耽搁,立刻跑回房间,翻出床底下的铁皮箱子。
船籍证书。
巴达维亚港务局注册文件。
货物清单。
最近三年的航行日志。
一样一样,全都瘫在床上检查。
还好。
都在。
他把文件装进皮包,扣紧搭扣,转身出了旅馆大门,快步往码头走去。
——
军管会临时办事处,设在码头仓库区的一栋两层砖楼里。
那地方原本是海关办公用房。
门口站着几名哨兵,步枪上了刺刀,附近还有巡逻队来回走动。
范普特赶到的时候,才七点。
可门外已经排了几十号人。
队伍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,黑压压一片,男女老少都有。
有人提着箱子。
有人抱着孩子。
也有人两手空空,只揣着一沓文件。
范普特赶紧站到队尾,开始打量前面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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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墨尔本困了两个月,他已经能分出这里白人的几种类型。
排在最前面的那几个,衣着讲究,皮鞋擦得发亮。
不是船东,就是洋行大班。
这类人和他一样,船或货被扣在港里,每多待一天,账面上就多亏一笔。
他们脸上的焦躁藏都藏不住。
一个个踮着脚往门里看,恨不得原地插队。
中间夹着大量普通人。
店铺伙计、铁路职员、邮局文员、教堂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