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底的西澳已经入秋,日头不再毒辣,风里带着干草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路边的水泥厂房一栋接一栋,蒸汽锤的闷响隔老远就能听见。
研发中心最里头那间大车间,就是蒸汽轮机项目的地盘。
钟途推门进去的时候,鲍尔正蹲在地上拿卡尺量一根曲轴,吴冶山站在旁边翻一本被油渍糊了大半的笔记本。两人身后是一台已经装配了七八成的蒸汽轮机样机——外壳、转子、喷嘴环、密封件全都到位,从外观上看已经很像那么回事了。
但转子上的叶片位置空着。
情况怎么样?
鲍尔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机器好,叶片不好,然后切回德语,让旁边的翻译转述。
大意是:整机所有部件的加工精度已经达标,装配也没问题。唯独叶片材料过不了关。上个月试了三种配方的合金钢,装上去跑高温高压测试,最长的一组撑了十一个小时就出现裂纹,最短的那组连两个小时都没扛住。
钟途走到样机跟前,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叶片槽位,转头看吴冶山。
冶山,说说你那边。
吴冶山合上笔记本,开口就是干货:问题出在炼钢环节。叶片用的不是普通碳钢,需要加铬、加镍,比例要求很严。我们现在用的是酸性平炉,每一炉从装料到出钢至少四个小时,有时候温度控制不稳还得拖到五六个小时。
他翻开笔记本某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据。
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,光是调配方,我们试了一百一十七炉。铬含量从百分之八试到百分之十四,镍含量从百分之一试到百分之四,每个组合都要炼一整炉钢、锻出叶片毛坯、机加工、装机、跑测试。一轮下来少说五六天。
他指了指角落里堆成小山的废叶片——各种尺寸,有的断裂,有的变形,有的表面布满龟裂纹路。
一百一十七炉,全废了?钟途问。
不能说全废。有几炉的参数已经接近了,但平炉有个天生的毛病——杂质控制不住。磷和硫的含量忽高忽低,同一个配方这炉出来的钢和下炉出来的,性能能差出一截。钢水里混进去的杂质越多,叶片在高温下就越脆。
小主,
吴冶山说完,合上笔记本,没有再解释。
车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钟途没有发火,也没有催。他绕着那台样机走了一圈,脑子在转。
平炉的问题他清楚——温度上限不够高,精炼能力差,杂质去除全靠经验和运气。这在炼普通结构钢的时候勉强够用,但到了特种合金钢这个层级,就成了瓶颈。
他的目光落在车间另一侧墙边的电焊工位上。那台焊机还接着电,两根焊条搁在操作台上,旁边的钢板试件上留着一道道焊缝——这是上个月给新舰补焊舱壁时用的。
电焊。电弧。
几千度的高温,靠的不是煤,是电。
钟途停下脚步,盯着那台焊机看了好一会儿。
冶山,过来。鲍尔也过来。
两人走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焊机,一脸不解。
你们想想,钟途指着焊机说,电弧焊接的时候,电极和钢板之间产生的温度是多少?
吴冶山反应快:三千度以上,远超平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