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国密令从白厅、威廉港、巴离、华盛蹲层层下发,经驻外公使馆、远东领事馆、南洋商站逐级拆解转译,历时月余,方才如毒蛇吐信般落到末梢执行人手中。
这些人来路各异,手段也五花八门。有的是退伍水兵,硬是从辛加坡码头混上远洋货船,在甲板上顶着烈日干了一个月苦力,才辗转抵达西澳海域;有的是跑了十几年南洋航线的商号老伙计,接了一笔来路不明的厚道封口费,换了体面的行装,改了口音,摇身一变成了做棕榈油生意的散商。
还有几个背景更深的,讲究得很——护照、商函、银行汇票一应俱全,在巴达维亚的豪华酒店里待了两周,舒舒服服地洗白了身份。然后再搭乘荷兰籍货轮南下,甚至还在本地花钱雇佣了一批南洋盲流作为外围“炮灰”进行初期试探,自己则躲在幕后,像蜘蛛一样暗中织网。
马刀在辛加坡其实听到过一点风声。他手底下的弟兄盯着几个常去戴英领事馆后门的南洋掮客,发现最近三周,这帮平日里半死不活的家伙忽然像打了鸡血一样活跃,频繁出入码头区几家鱼龙混杂的廉价旅店。但线索到这就断了——那些掮客究竟见了什么人、递了什么要紧物件,没能摸透。
马刀当即发送电报回博斯:“近期辛加坡各方人员调动频繁,方向不明,尚无实证。”
电报送到钟途手上时,他确实没太当回事。毕竟博斯港刚刚作为通商口岸对外开放,三教九流、牛鬼蛇神往来,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商业现象。
然而,谁也没想到,四月下旬到五月初,这批心思各异的鬼魅就分三拨,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博斯港。
第一拨人走的是正大光明的大门——作为商船的附搭旅客,手持南洋各埠签发的正规通商证明入港。他们在码头痛快地缴了入境费,按规矩登记造册,随后大摇大摆地住进了博斯城东的几家客栈。
第二拨则浑水摸鱼,混在远洋货轮的临时水手堆里。船一靠岸,他们就借口跟船长结算工钱起了纠纷,趁机滞留上岸,转眼就如泥牛入海般散入城中。
第三拨人做得最绝,根本没进博斯这个眼线众多的主城。他们花重金雇了两条破旧的马来货船,借着夜色掩护,沿海岸线往北硬生生绕行了一百多海里,摸到弗里曼特尔外围海域。在几处荒无人烟的礁石滩涂上了岸,直接钻进了沿海茂密的灌木丘陵里,成了名副其实的野鬼。
---
不过,头一批被放出来的外围探子,做事手法粗糙得简直让人发笑。
五月初的一个大晴天下午,博斯码头三号栈桥旁,热浪滚滚。一个自称做锡锭买卖的红毛商人,伸手拦住了刚卸完一船货、正擦着热汗的搬运工老陈。
“嘿,朋友,你们船厂那边,每天到底开几班工啊?”
老陈是广府台山人,在这码头上摸爬滚打扛了两年货。平日里跟洋船打交道多,英语虽说磕磕巴巴,但也能听懂个七八成。他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:这人看起来三十来岁,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旧亚麻西装,袖口都磨出毛边了,但那手指关节却粗大长有老茧,虎口还有陈旧的勒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