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兰特站起来了。
他走到墙边那幅大比例世界海图前,背手站了一会儿,目光从南非开普敦一路移到澳洲大陆西海岸,最后手指落在弗里曼特尔的位置上。
“瓦特金斯的顾虑完全正确,陆军的态度我理解。但我现在更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。”
他转过身,面朝长桌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压得很重。
“去年,我们的一艘测绘船接近弗里曼特尔海域,被对方炮舰警告射击,被迫撤离。随后,驻奥尔巴尼的一艘护卫舰舰长自作主张,深入弗里曼特尔外海“伸张正义”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那艘护卫舰此后再也没有回来。船上一百四十七名官兵,全部失踪。奥尔巴尼方面给出的官方结论是——遭遇风暴,海难沉没。”
格兰特说到这里,声音沉了半拍。
“但海军部内部不少人对这个结论有疑问。那片海域那个季节,风浪条件不足以吞一艘护卫舰。而且——海难即便沉了船,总会有浮尸、残骸、救生设备漂出来。什么都没有,干干净净,一百四十七个人,一块木板都没留下。”
他没有正面下定论,只说:“当时无实据,暂且压着不翻。但这件事跟今天焊接技术的情报放在一起看,问题就大了。”
格兰特重新走回座位,但没坐下。他双手撑在桌沿,目光扫过长桌两侧,声音放缓,反而比方才更有压迫感。
“诸位,我说一句不太客气的话——我们在座的所有人,都小看了西澳那帮华人,如果证实那艘护卫舰是他们击沉的 那——”
没有人反驳。三年前也许会有人冷哼一声,但现在不会了。四万人的代价加护卫舰加焊接技术,堵住了所有轻蔑的嘴。
“当下全球海军,”格兰特一字一顿,“从我们皇家海军,到法人、德人、美人、俄人,所有在役军舰——没有一艘例外——全部是铆接工艺建造。铆接是百年传统,也是我们维持舰队规模优势的根基。造一艘铁甲舰,光铆钉就要打几十万颗,工期动辄两三年。我们能压住全球所有国家,靠的就是最庞大的铆接产能和最成熟的铆接体系。”
他停了停,拿起桌上那张描述页,在灯下晃了一下。
“现在西澳搞出了一套弧光焊接工艺——假如情报无误的话——不用铆钉,钢板直接熔合。造舰速度更快,建造成本更低,船体结构强度更高。”
整张桌子安静得只剩煤气灯嘶嘶的响声。
“这是什么概念?诸位想一想。”格兰特把那张纸搁回桌上,声音沉到了底,“这套东西一旦外流——法人学会了,德人学会了,哪怕是那些二流、三流海军国家拿到手,都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大批量复制军舰。铆接体系花一百年建起来的壁垒,焊接工艺可能三五年就能打穿。到那个时候,我们靠舰队数量和总吨位压制全球的海上霸权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那句话。
但不需要说完。
在座十一个人,从掌管国库的到带兵打仗的,全都听懂了。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是——完了。
接下来又是一轮激烈讨论。陆军和海军吵了两个来回,财政部冷眼看了半天,最终谁也没说服谁。雷诺兹等所有人吵完,示意安静。
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壁灯里的煤气火苗轻轻跳了一下,啪的一声,像有人在黑暗里弹了个响指。
坐了一晚上没吭声的雷诺兹开口了。
白厅首席秘书,五十九岁,面容清瘦,眼窝深陷。他从会议开始就一直坐在主位上听,一言不发,面前连笔记本都没摆。但在座所有人都知道,这间屋子里真正能拍板的人,不是海军中将,也不是陆军将军——是他,和他身后的人。
“总结一下各位的意见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