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八八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。
北太平洋。
旧金山已经早已看不见。
七艘船加上亨德森的自由号拉成一字长蛇,两边各一艘炮舰护航,烟囱吐出的黑烟被西风扯成碎条,散入灰白色的天际。
马刀站在领航货船的舰桥上,两手撑着铁栏杆。
他已经在这个位置站了一整夜。
海面上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追兵,没有帆影,只有浪。
一道接一道,从船头劈开,沿着铁壳哗哗地往后滚。
他不习惯这个。
脚底是铁板,铁板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水。
四面八方全是灰蒙蒙的天际线,看不见一棵树、一块石头、一道山梁。
风从西边来,浪从西边来,威胁也可能从西边来,也可能从东边、南边、任何方向。
看不见的东西最危险。
舱梯口传来脚步声。
谭九钻了出来,端着一碗凉了的米粥,搁在舰桥的铁台子上。
马刀没动。
“炮操练得怎么样?”
谭九靠在舱壁上,搓了搓手。海上的风比他想的冷。
十二月的北太平洋,就算纬度不算高,夜里甲板上也能把人吹透。
“能塞弹,能点火。”
他斟酌了一下措辞:“虽然经过了半个月的学习,几门炮各打了几十轮空膛演练,没装药。
动作还是慢,从搬弹到击发,最快的一组也要四十几秒。”
他顿了顿,还是忍不住加了一句:“马先生,我在旧金山的造船厂干了六年。
美利加海军的炮是见过的。人家十五秒一轮齐射,弹着点偏差不超过半链。咱这些弟兄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马刀端起粥碗灌了一口。
“不求打得中。能响就行。”
谭九把到嘴边的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他跟马刀相处的时间不长,但在奥克兰营地里的那十几天已经足够他把规矩摸清楚了:
这个人说的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不是在征求意见。
不过谭九心里清楚,马刀说“能响就行”,不是不懂炮战。
真碰上皇家海军的巡洋舰,人家一侧舷六门炮齐开,这两艘破烂炮舰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。
能响,不是为了打赢,是为了让对面知道这边有炮,搜查的时候得掂量掂量。
几颗炮弹打不沉军舰,但能打破军舰的胆量。
愿不愿意为了搜查几艘商船而挨几发炮弹,这是两回事。
谭九没再说话。他把粥碗往马刀手边推了推,转身下了货船,乘小船回到炮舰。
甲板下面,二十个华工挤在闷热的船舱里,现在还不用他们在炮舰上值班的时候,有人在研究舰炮零件图纸,有人在打盹。
那三个爱尔兰退役老兵窝在角落里赌牌,桌上摆着半瓶朗姆酒。
空气里混着机油味、汗味和咸湿的海风味。
谭九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,一个红鼻子老兵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们的头儿。”
老兵用含混的英语说:“他真打算跟皇家海军干?”
谭九停住脚。
“他说能响就行。”
谭九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广东腔,但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你拿了钱,教就是了。别的不关你的事。”
老兵耸耸肩,把牌翻过来,继续赌。
---
午后。风向转了,从西北变成正西。海面上的涌浪大了一截,货轮开始横摇。
船舱里有人吐了。第一次上远洋的人对深海涌浪的本能反应。
呕吐声此起彼伏,空气里多了一股酸臭味。
马刀在舰桥上听见手下汇报,没管。
吐几天就好了。矿井底下比这难受的日子多了去了。
亨德森从自由号放下一条小艇,颠了半个小时浪才爬上领航货轮的舷梯。
他一身海水,雪茄都泡烂了,骂骂咧咧地钻进舰桥。
鲍尔早就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