硝烟散得慢。
八月的风从西边吹过来,带着焦土和血腥气,把战场上的灰白色烟雾往东推。壕沟里、壕沟外,到处是人——倒着的、跪着的、坐着的、躺着的。
钟途从第二道壕沟里翻出来的时候,靴底踩在一摊湿泥上,打了个滑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不是泥,是血和土搅在一起的糊状物。
他没停。
赵虎已经在前面了,带着一团的弟兄把投降的红衣兵分成一堆一堆的,十个人一组,让他们蹲在地上,双手抱头。红衣兵们倒听话,蹲得整整齐齐,没人闹。有几个伤员躺在一边哼哼,白人军医正蹲在那里给一个大腿中弹的士兵扎布条。
赵虎小跑过来,脸上的血还没擦,干了的血痂裂成一道一道的。
“点过了。红衣兵投降的,四百三十七人。伤员一百二十多个,能走的三百出头。”
钟途点头:“民团呢?”
“多了。”赵虎往第一道壕沟那边指了指,“壕沟里还在往外拉。挤死的、踩死的、闷死的,搅在一起,得慢慢清。活着的大概两千四五百,还在数。”
钟途往第一道壕沟走。走到沟沿边上往下看了一眼。
沟底的场面不好看。
两米深的壕沟里,人摞着人。最底下那层已经没声了,上面的还在动。有的人脸朝下趴着,后背上踩着鞋印。有的人半个身子卡在壕壁和别人之间,手还伸着,指甲里全是土——刨壕壁刨的。
石勇带着二团的人正在往外拽人。两个兵站在沟沿上,拽住底下伸上来的胳膊往上拉。被拉上来的民团士兵一个个灰头土脸,站都站不稳,软着腿坐在地上大口喘气。有的人一上来就吐,吐出来的东西里带着血丝。
石勇看见钟途来了,走过来。他身上的衣服烂了半边,右边袖子被弹片剐了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缠着的白布。
“伤了?”钟途问。
石勇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:“皮肉伤,划了一下。”
“自己人伤亡多少?”
石勇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正在报。目前收上来的数字——阵亡一百六十七,重伤一百四十三,轻伤三百九十多。”
一百六十七。
钟途没说话。他站在壕沟边上,看着战场。
三千七百人打八千人,阵亡一百六十七个。按任何一本兵书来算,这是大胜,胜得不能再胜。
但那一百六十七个人有名有姓。
有的人昨天夜里还在壕沟里打牌,赢了三根烟,揣在怀里舍不得抽。有的人前天刚跟旁边的弟兄说,等仗打完了想去天鹅河淘金,攒够钱回老家盖个土坯房,娶个媳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