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整。
博斯城中心广场。
原来殖民政府的阅兵场,石板铺地,四面通透。李书堂昨天带人搭了一个半人多高的木台,台上一张桌、三把椅子。台前拉了两道麻绳,隔出通道。
三千新兵按三个纵队入场,站在广场正中。队列还是歪歪扭扭,但没人说话,没人乱窜。
赵虎站在最前排,手按着腰间左轮,两条腿叉开,跟门神似的。
前排的位置留给了华工代表——各矿区的工头、老矿工、受过重伤的苦力,七八十号人。有人拄着拐,有人少了手指头,有人脸上的鞭痕已经结了痂,这辈子都平不了。
外围是普通百姓。华人劳工挤在街口、巷子里,踮着脚往里看。几个胆大的骑在旁边楼房的瓦脊上。
白人居民也有来的。远远站在二楼窗台后面,扒着窗帘缝往外瞅。没人敢到街上来。
李书堂安排了两百名持枪弟兄维持秩序,广场四个角各站一排。
人多,但不挤,不乱。
钟途骑马到的时候,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他翻身下马,大步走上木台。
没有开场白。
“把人押上来。”
——
首先被分批押上台的,是四百多名从犯。
李书堂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念名字、念罪状。流程一样——华工代表指认,受害者上台作证。
有些人罪行确凿,不等证人说完,台下矿工就炸了锅。这些人被判了死刑,当场拉到墙根枪毙。
有些人被指认出动过手、帮过腔,但没直接闹出人命。钟途判了苦役——
“送回矿山,挖矿修路,干他们让咱们干过的活儿。”
审到第三批的时候,出了岔子。
一个红脸膛的白人被押上台,李书堂刚念完名字,台下一个独臂矿工发了疯似的冲过麻绳,扑上台就往那白人脸上招呼。
“就是他!老子的胳膊就是他砍的!”
两个维持秩序的弟兄赶紧拉住,那矿工被架着还在蹬腿,嗓子都喊劈了。
红脸膛白人被揍得鼻血直淌,缩在地上嚎了一句英语。李书堂翻过来:“他说不是他干的,他只是个记账员。”
台下立刻有人喊:“放屁!他天天跟在监工后头,打人的时候笑得最欢!”
又有人喊:“我也见过他!六号标段,他拿马鞭抽人!”
钟途抬手,广场安静下来。
他看了一眼那独臂矿工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王铁生,六号标段。”
“胳膊什么时候没的?”
“去年腊月。矿车轨道卡死了,我去修,他嫌我慢,上来就是一刀——”王铁生浑身发抖,声音却咬得死紧,“砍完了还笑,说砍条狗腿不算事。”
钟途扭头看向那红脸膛白人。
“有什么要说的?”
那人跪在地上,嘴里哆嗦着蹦出几个英文单词。李书堂翻过来:“他说他只是奉命行事。”
钟途没接话。他扫了一眼台下。
“六号标段的弟兄,认识这个人的,举手。”
稀稀拉拉举起来十几只手。有完整的,有缺指头的。
够了。
“死刑。”
王铁生被人拉下台的时候,腿一软,蹲在台阶上,用剩下那只手死死捂住脸。
没哭出声。
——
审到后面,还有几十个人,证据不够清楚。有人指认,有人不认,对不上号。
李书堂抬头看向钟途。
钟途没急着判。
“暂押。送到各矿区和标段,让那边的弟兄再认。认出来的,该杀的杀,该判的判。没人认的——放。”
这个“放”字一出,台下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有人不服。
但没人敢吭声。钟途昨天说过的话还在耳朵里——“不是泄私愤,不是乱杀人。”
李书堂赶紧在本子上记下来。
公审从上午九点,一直审到将近中午。太阳爬到头顶,广场上热气蒸腾。
等一众从犯全部审完,钟途才抬了抬手。
“把亨利·肖带上来。”
——
亨利·肖被推上台。
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,从台侧的木梯拖上来。他穿着被抓时的衬衫,袖口撕了半截,脸上淤青还没消,嘴唇干裂,整个人矮了一截。
广场瞬间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