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科考站沉浸在一片低沉的机械呼吸声中。

空调系统切换到夜间模式，送风量降了三成，走廊里的灯光从暖白调成了琥珀色。小兕子九点钟准时入睡，布兔子被她夹在腋下，雾化器的指示灯在床头闪了两下便暗下去。

陆行舟坐在控制台前，屏幕上四组锚点数据每十秒刷新一次。

前三个锚点的波形很稳。曲线在安全阈值以内小幅震荡，跟白天巡检时的状态没有差别。

第四组——东北侧锚点——不太对劲。

应力指数从下午开始缓慢攀升。幅度很小，每小时不到零点三个百分点，放在正常波动范围里几乎看不出来。但陆行舟盯了一整晚，注意到它从来没有回落过。

其他三台的波形都有涨有跌，只有东北锚点一路爬升。

他调出能量模块的详细参数。输出功率正常，通讯链路正常，温度正常。唯独蓄电模块的剩余容量比预期低了百分之十一。

按这个速度消耗下去，天亮之前没有问题。但如果不更换能源模块，四十八小时以内东北锚点会进入低功率保护模式，空间稳定效果打折扣。

他站起身，去设备柜取备用模块。

两块银灰色的能源模块装在防震盒里，每块大约三公斤。他把它们装进工具包，又往里塞了扳手、检测仪和一卷绝缘胶带。

走到气闸室门口的时候，他看见长乐已经站在那里了。

她穿着他前两天翻出来的那件灰色卫衣，外面套了一件科考站的防护外套，袖子挽了两圈还是长出一截。脚上是他给她配的雪地靴，鞋带系得很紧。

手里拎着一个备用工具包。

陆行舟停下脚步。

”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去？“

”控制台的数据我也能看。东北锚点的应力指数从下午三点开始单向上升，蓄电模块的消耗曲线和其他三台不一致。“

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背诵课文，但每个技术词汇都用得准确。

陆行舟看了她一眼。

空间几何的入门资料他三天前才给她，锚点结构是第二天补充讲解的。她居然已经能独立读懂监测面板上的异常数据。

”你的学习速度比我预期快。“

”这句话是夸奖还是允许我跟你一起去？“

”都不是。外面夜间气温零下八度，风速比白天大。你跟出去帮不上太多忙，还要分我的注意力照顾你。“

长乐把备用工具包举到他面前，拉开拉链。

里面整齐码着两把备用扳手、一组螺丝刀、一卷防水胶带和两副绝缘手套。每件工具的摆放位置和他平时整理工具包的方式一模一样。

”你教我锚点结构的时候，讲过更换能源模块的步骤。拆开外壳需要十二颗螺丝，其中四颗是内六角。检测仪插入数据口以后，要等绿灯亮三次才能断电。断电以后取出旧模块，插入新模块，重新通电。整个流程我背过两遍。“

陆行舟没有说话。

”你一个人去，拆外壳的时候需要一只手扶住面板防止脱落，另一只手拧螺丝。零下八度戴着手套操作，精度会下降。如果有人帮你扶住面板，你只需要专注螺丝。“

她的逻辑和她在拼积木时检查承重框架的思路是同一套——找到结构弱点，提出解决方案。

陆行舟盯着她看了三秒。

”不许脱手套。不许走出我视线范围。到了以后听我指挥，我说停你就停。“

长乐把备用工具包挎到肩上。

”走吧。“

气闸门打开的那一刻，冷空气像一堵透明的墙撞过来。

陆行舟先迈出去，确认地面积雪没有结冰以后，回头伸出一只手。长乐握住他的手，跨过气闸门槛。